阿萝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想中快。
白芷说,解药起了作用,她体内的蛊虫已经死了一大半,剩下的也被压制住了,只要继续服药,再过一个月就能彻底清除。阿萝的脸色从青白变成了苍白,从苍白渐渐有了一丝血色,嘴唇也不再是那种吓人的绀紫色了。她甚至能下地走动了,扶着墙,一步一步,从屋子这头走到那头,虽然走得慢,但每一步都比前一天稳一些。
暗一每天都会去看她。有时带着药,有时带着吃的,有时什么都不带,就坐在她榻边,陪她说说话。阿萝的话越来越多了,从前她不爱说话,说在笼子里养成的习惯,说话会被打。现在她知道这里没有人会打她,话匣子就打开了,从早到晚说个不停,说的都是小时候的事。
“哥哥,你还记得吗?有一次你爬树摘柿子,从树上摔下来,胳膊折了。你不敢告诉娘,自己躲在柴房里哭。是我去找娘说的。”
暗一摇了摇头。“不记得了。”
“你什么都不记得。”阿萝叹了口气,那样子不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女,倒像个小老太太,“那你还记得娘给你做的那个布老虎吗?你走到哪儿都带着,睡觉都抱着。”
暗一想了想,脑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像——一只黄色的布老虎,眼睛是两颗黑珠子,胡须是缝上去的线。他摇了摇头。“不记得了。”
阿萝又叹了口气。“哥哥,你的脑子是不是被驴踢过?”
暗一愣了一下。阿萝看着他的表情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大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——她的门牙还没长出来,白芷说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,需要时间恢复。暗一看着她笑,也笑了。隔着面具,阿萝看不见,但她能感觉到。
“哥哥,你在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笑起来好看。虽然看不见,但我能感觉到。”
暗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“等你病好了,哥哥摘下面具给你看。”
阿萝点了点头。“说话算话?”
“说话算话。”
阿萝伸出手,小指勾住了暗一的小指。“拉钩。”
暗一也伸出小指,勾住了她的。两个人的小指缠在一起,像小时候那样。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阿萝念着这句童谣,声音很轻,但暗一听得分明。
屋里的气氛安静下来。阿萝靠在暗一肩上,闭上了眼。暗一以为她要睡了,正要起身,阿萝忽然开口了。
“哥哥,我们的爹是被太后害死的吗?”
暗一的手指顿了一下。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白叔。”阿萝睁开眼,“他说,太后杀了先帝,嫁祸给爹,害得我们满门抄斩。”
暗一沉默了。他不想让阿萝知道这些,阿萝还小,她受的苦已经够多了,不该再背负仇恨。但阿萝不是小孩子了,她在九幽阁的笼子里待了那么多年,什么都见过,什么都知道。
“是。”暗一说,“太后是仇人。”
阿萝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她靠在暗一肩上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天很蓝,云很白,阳光很好。
过了很久,阿萝说了一句话。暗一的身体僵住了。
“哥哥,我要去见太后。”
“不行。”暗一的声音很硬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太危险了。你会死的。”
“我不怕死。”阿萝坐直了身子,看着暗一,“哥哥,我在笼子里待了那么多年,每天都是生不如死。我不怕死,我怕的是到死都不知道为什么。”
暗一看着她,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燃起的火苗。那火苗很小,但很亮,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光。他想起了自己,想起了那些年在影卫营的日子,想起他是怎么活下来的——不是因为他能打,是因为他心里有一个人,一个等他回去的人。
“阿萝,你不能去。”暗一的声音软了下来,“你是哥哥唯一的亲人了。”
“哥哥也是阿萝唯一的亲人。”阿萝握住暗一的手,“所以阿萝要替爹娘讨一个公道。”
暗一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知道阿萝说得对,但他不能让阿萝去送死。他站起身,走出屋子,去找旻岑。
旻岑在书房里批公文。看见暗一进来,他放下笔。
“阿萝说要去见太后。”暗一站在书案前,声音有些涩。
旻岑沉默了片刻。“她知道真相了?”
“白芷告诉她的。”
旻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“她想去,就让她去。”
暗一愣住了。“王爷!”
“你听本王说完。”旻岑睁开眼,“太后赏花宴在即,阿萝可以混在舞姬里进宫。她的舞跳得不错,老舞姬说她有天赋。只要稍加训练,不会有人认出她。”
“可是太后见过阿萝!”
“见过一次,还是在昏暗的地牢里。”旻岑站起身,走到暗一面前,“而且阿萝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。她瘦了,脸上有疤,头发也剪短了。只要化上妆,戴上舞姬的面纱,太后认不出她。”
暗一摇了摇头。“太冒险了。”
“做什么不冒险?”旻岑看着他,“你取血的时候不冒险?本王上朝的时候不冒险?阿萝不是小孩子了,她有自己的选择。你拦不住她的。”
暗一沉默了。他知道旻岑说得对,但他还是不想让阿萝去。他转过身,走到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。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微微晃动,像是在招手,又像是在摇头。
“暗一。”旻岑走到他身边,“阿萝是你的妹妹,也是本王的堂妹。本王不会让她出事的。”
暗一转头看着他。旻岑的眼睛很亮,比窗外的阳光还亮。
“好。”暗一说,“但属下也要去。”
旻岑看着他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本王没说不让你去。”
当夜,暗一去阿萝的房间,告诉她旻岑同意了。阿萝正在梳头,听见这话,手顿了一下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暗一在榻边坐下,“但你要答应哥哥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不管发生什么,都要活着回来。”
阿萝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暗一伸手,摸了摸她的头。阿萝的头发又细又软,和他记忆中的一样。不,他不记得了,但手记得。
窗外,月亮很圆。暗一坐在阿萝身边,两人看着同一轮月亮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有这样一个月夜,他和阿萝坐在家门口的石阶上,等着爹娘回来。娘回来的时候,手里提着桂花糕,笑着喊他们的名字。
暗一不记得娘的脸了,但他记得那个声音,记得那个喊他名字的声音。
“阿一,阿萝,娘回来了。”
他闭上眼,将那个声音刻进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