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二章 太后密诏

天刚亮，宫里就来人了。

暗一正在院子里练刀，听见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他收刀入鞘，闪身躲到回廊的柱子后面，借着柱身的遮挡往外看。来的人不是内侍，是个穿着深紫色宫装的女子，四十来岁，面容刻薄，嘴角下垂，一看就不是善茬。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，抬着一顶小轿，轿帘紧闭，看不清里面。

旻岑已经在正厅等着了。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便服，头发束着，脸上没有搽脂粉，苍白得近乎透明。但他的腰背挺得很直，目光沉稳，看不出任何病态。

那紫衣女子走进正厅，没有行礼，只是微微颔首。“王爷，太后让奴婢来送一样东西。”

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，双手呈上。信是明黄色的，封口处盖着太后的凤印。旻岑接过信，没有立刻拆开，只是捏在手里，看着那紫衣女子。

“姑姑是太后身边的老人了，怎么称呼？”

“奴婢姓崔，太后赐名‘安’。”崔安的声音很平，听不出情绪，“王爷叫奴婢崔安就好。”

“崔安。”旻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，那笑容里没有笑意，“好名字。太后赐的，自然是好的。”

他拆开信，抽出里面的纸笺。纸笺是太后专用的凤纹笺，纸质特殊，泛着淡淡的檀香味。上面的字迹工整而凌厉，是太后的亲笔——暗一远远地看了一眼，只看见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，但旻岑看了很久。

崔安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等着旻岑回话。

旻岑终于抬起头，将信折好，收入袖中。他看着崔安，声音很平淡。“告诉太后，本王不知道什么九幽阁逆犯。”

崔安的嘴角抽了一下。“王爷，太后让奴婢转告您——您护不住他一辈子的。”

正厅里安静了一瞬。暗一躲在柱子后面，握紧了刀柄。他听得出崔安话里的意思——太后知道他还活着，知道他就藏在王府里，知道他觉醒了朱雀血脉。太后什么都知道。

旻岑笑了一下。那笑容比方才大了一些，但暗一看得出，那笑里藏着刀。“护不护得住，是本王的事。不劳太后操心。”

崔安看着他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福了福身。“奴婢告退。”

她转身往外走，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。“王爷，”她没有回头，“太后说，三日后，她在大理寺等王爷的消息。”

旻岑没有说话。崔安上了轿，两个小太监抬着轿子出了府门。脚步声渐渐远去，正厅里只剩下旻岑一个人。他坐在椅子上，将那封密诏从袖中取出来，又看了一遍，然后走到炭盆边，将信扔了进去。

纸笺在火中卷曲、发黑、化为灰烬。

暗一从柱子后面走出来，走进正厅。旻岑背对着他，看着炭盆里最后一点火光熄灭。

“王爷，信上说什么？”

“太后要本王三日内交出你。”旻岑转过身，看着他，“否则以‘窝藏逆犯’之罪，查抄王府。”

暗一沉默了。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，太后不会放过他，也不会放过旻岑。他走上前，在旻岑面前跪下。“王爷，把属下交出去吧。”

旻岑低头看着他。“你再说一遍试试。”

暗一抬起头，对上那双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，没有惊讶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，像是在说——你知道我不会答应的，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？

“王爷，”暗一的声音有些涩，“太后要的是属下。属下走了，王府就安全了。”

“安全？”旻岑蹲下身，与他平视，“你以为你走了，太后就会放过本王？她要的是你的血，你的朱雀血脉。你走了，她还是会找本王要。到时候，本王拿什么给她？”

暗一答不上来。

旻岑站起身，走回书案后坐下。他铺开一张纸，提笔写了几个字，又搁下笔。

“暗一，你记住。”旻岑的声音很平，“本王不会用你的命，来换王府的平安。”

“可是王爷，三日后...”

“三日后，本王自有办法。”旻岑打断了他，“你去把苍狼叫来。”

暗一应了一声，起身去找苍狼。走到门口时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旻岑坐在书案后面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他身上，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。他的眉头微蹙，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，一下一下，像是在计算什么。

暗一不知道旻岑在想什么，但他知道，旻岑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。

苍狼来了，旻岑和他谈了很久。暗一守在门外，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，只偶尔听见几个词——“大理寺”、“御林军”、“冬至”。他把这些词串在一起，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，但他知道旻岑在下一盘大棋。

苍狼走后，暗一走进书房。旻岑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，像是在假寐。听见脚步声，他睁开眼。

“苍狼去办了？”暗一问。

“去办了。”旻岑坐直了身子，拿起桌上的茶盏，饮了一口，“三日后，太后会在大理寺等本王的答复。本王不去，就是抗旨。去了，就要给她一个交代。”

“王爷打算怎么交代？”

旻岑放下茶盏，看着他。“本王打算，给她一个惊喜。”

暗一愣了一下，旻岑没有解释。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院子里，那棵梧桐树光秃秃的，枝丫伸向天空，像一双双枯瘦的手。

“暗一，你看那棵树。”

暗一走到他身边，也看着那棵梧桐树。

“这棵树是你到府那年种的。”旻岑说，“那年你七岁，本王十岁。本王让人在树下埋了一坛酒，想着等你长大了，一起喝。”

暗一转头看着他。

“二十年了。”旻岑转过身，看着暗一，“那坛酒，该启出来了。”

暗一的眼眶有些热。他想起自己七岁那年的雪夜，想起那个红衣的孩子，想起那句“跟我走”。原来旻岑从那时候起，就已经在等他长大了。

“王爷，”暗一的声音有些哑，“等这件事了了，属下陪王爷喝那坛酒。”

旻岑看着他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
窗外，阳光正好。暗一站在旻岑身边，两人并肩看着那棵梧桐树。光秃秃的枝丫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，像是在等春天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