旻岑退烧后的第四天,终于能起身批阅公文了。
暗一将堆积如山的文书从书房搬到寝殿,一摞一摞码在书案上。旻岑靠在榻上,左手握着朱笔,右手翻着纸页,眉头微蹙。他的左肩还不能大幅活动,每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歇一歇。暗一站在旁边,看着他把一份份公文批完,心里计算着皇帝祭祖的日子。
“还有五天。”旻岑忽然开口,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。
“王爷记得真准。”
“本王记得每一件事。”旻岑放下朱笔,揉了揉手腕,“皇帝祭祖的路线已经定了,从皇宫到太庙,走朱雀大街,经过三道城门。每一道城门都有侍卫把守,但最薄弱的是第二道——承天门。那里刚换了守卫统领,是本王的人。”
暗一的心跳快了一拍。“王爷的意思是,在承天门动手?”
“不是动手,是取血。”旻岑从枕头下面取出一张纸,展开。上面画着承天门附近的地形图,标注了皇帝车驾的位置、侍卫的分布、以及一条不起眼的暗巷。“皇帝会在承天门停留片刻,因为那里要举行一个小仪式。你藏在这条暗巷里,等皇帝的马车经过时,用这个取血。”
旻岑从枕下又取出一枚细如发丝的银针,递给暗一。针身中空,尾部有一个小小的气囊。“这是白芷特制的。刺入皮肤,捏一下气囊,血就会被吸出来。只需要一滴,够配解药了。”
暗一接过银针,小心地收入怀中。银针很轻,几乎感觉不到重量,但他知道这枚针的重量——是阿萝的命。
“皇帝身边有多少侍卫?”暗一问。
“二十个。”旻岑说,“但承天门那一带,本王安排的人有三十个。一旦出事,他们会先护住皇帝,不会让人伤到他。”
“属下不会伤到他。”暗一说,“只需要一滴血。”
旻岑看着他。“本王知道。但太后也会派人盯着。万一被人发现...”
“不会被发现。”暗一的声音很平静,“属下属实受过训练,取血不会留下痕迹。”
旻岑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他将地图折好,递给暗一。“拿着。这几日多看看,记牢。”
暗一将地图也收入怀中。两样东西贴身放着,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它们的形状——一枚细针,一张纸。
“王爷,”暗一忽然问,“属下有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皇帝是太后的儿子,是九幽阁的少主。取他的血,会不会...”
“会不会什么?”旻岑看着他。
“会不会让皇帝也成为九幽阁的傀儡?”
旻岑沉默了片刻。“不会。控心蛊需要长期服用特定的药物才能种下,一滴血不会改变什么。而且皇帝虽然是太后的儿子,但他今年才十二岁,还没有参与九幽阁的事。本王查过,他身上没有蛊虫。”
暗一松了口气。他不想伤害一个十二岁的孩子,哪怕那个孩子的母亲是太后。
午后,白芷来给阿萝送药,顺便给旻岑换了左肩的纱布。旻岑的伤口恢复得不错,新肉已经长出来了,粉红色的,和周围苍白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。白芷在纸上写:“王爷的伤无大碍,但蛊毒还需解药。”旻岑看了,没有说话。
白芷走后,暗一帮他穿上外袍。系衣带时,暗一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旻岑腰侧,旻岑微微躲了一下。暗一抬起头,旻岑的表情很平静,但耳根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红。
“王爷怕痒?”暗一问。
“不是。”旻岑移开目光,“你手指凉。”
暗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确实凉,从院子里进来时没戴手套。他加快了系带的速度,系好后退后一步。
旻岑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左臂。“暗一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取血那天,本王也会在承天门附近。”
暗一看着他。“王爷去做什么?”
“看着你。”旻岑说,“本王不放心你一个人。”
暗一想说“属下可以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知道旻岑不是不放心他的能力,是不放心他。就像他不放心旻岑一个人进宫一样。
“好。”暗一说。
旻岑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傍晚时分,暗一去看了阿萝。阿萝正坐在榻上,手里拿着一把木梳,在梳头。她的头发很长,很久没洗了,打了很多结。暗一走过去,从她手里拿过木梳。“哥哥帮你梳。”
阿萝点了点头,乖乖地坐好。暗一坐在她身后,一缕一缕地将打结的头发梳开。动作很轻,怕弄疼她。阿萝的头发很细很软,和他记忆中的一样。不,他不记得了,但手记得。他的手在梳头的时候,有一种熟悉的感觉,像是做过很多次。
“哥哥,你小时候也帮我梳过头。”阿萝说。
“是吗?”
“嗯。娘不在的时候,你就帮我梳。梳得可丑了,全是疙瘩。但我不嫌弃。”
暗一笑了。隔着面具,阿萝看不见,但她感觉到了。
“哥哥,你在笑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笑起来的时候,肩膀会抖。”阿萝说,“从小就这样。”
暗一将最后一缕头发梳通,用红绳扎了一个马尾。阿萝对着铜镜照了照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“好看。”
“当然好看。哥哥梳的。”
阿萝转过身,看着暗一。“哥哥,你什么时候把面具摘了?我都不记得你长什么样了。”
暗一沉默了片刻。“等你的病好了,哥哥摘给你看。”
“说话算话?”
“说话算话。”
阿萝伸出手,小指勾住了暗一的小指。“拉钩。”
暗一也伸出小指,勾住了她的。两个人的小指缠在一起,像小时候那样。
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阿萝念着这句童谣,声音很轻,但暗一听得分明。
窗外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暗一点亮了屋里的灯,昏黄的光照着兄妹俩的脸。阿萝靠在暗一肩上,闭上了眼。暗一没有动,就那样坐着,让她靠着。
过了很久,阿萝的呼吸平稳了,睡着了。暗一将她轻轻放回榻上,盖上被子,吹灭了灯,走出屋子。
回廊里,旻岑站在那里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。昏黄的光映着他的脸,那些疲惫和病容在烛光中显得柔和了一些。
“阿萝睡了?”旻岑问。
“睡了。”
旻岑转过身,往寝殿走。暗一跟在他身后,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交叠在一起。走到寝殿门口,旻岑停下脚步。
“今晚不用值夜了。去歇着。”
“属下不累。”
“本王说了,去歇着。”旻岑推开门,走进去,又回过头,“明日还有很多事。”
暗一应了一声,转身往偏房走。走了几步,听见身后传来旻岑的声音。
“暗一。”
他停下脚步,回头。
旻岑站在门口,灯笼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“那枚针,收好了。”
“收好了。”
旻岑点了点头,关上了门。
暗一站在回廊里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摸了摸怀中的银针和地图,转身走进了夜色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