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一策马狂奔出了京城,一路向南,跑出二十多里才放缓速度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身后的官道上空空荡荡,没有人追来,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。太后很快就会发现他劫走了阿萝,追兵很快就会到。他必须在追兵到来之前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。
阿萝靠在他怀里,呼吸微弱。她的额头很烫,整个人烧得像一块炭。暗一将外袍脱下来裹在她身上,催马继续前行。他记得这附近有一条河,河边有一个废弃的渔村,是影卫营的人偶尔会去的地方,人迹罕至,应该安全。
又行了十余里,暗一找到了那个渔村。村子不大,只有十几间破旧的木屋,大半已经倒塌。他挑了一间看起来还算完好的,将阿萝抱进去,放在铺了干草的角落里。阿萝的眼睛始终是闭着的,嘴唇干裂,脸色惨白。
“阿萝,阿萝!”暗一拍了拍她的脸,没有反应。他探了探她的鼻息,还有呼吸,但很微弱。
他想起怀中还有旻岑给他的解毒丸。急忙从腰带夹层里翻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一粒,塞进阿萝嘴里。阿萝的喉咙动了一下,药丸咽下去了。暗一又给她喂了一点水,用布巾蘸了水,敷在她额头上。
做完这些,暗一靠在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左臂还在流血,方才在九幽阁总坛被划的那一刀,伤口不深,但一直在往外渗血。他撕下一条衣襟,咬着一端,用另一端缠住伤口,打了一个死结。
阿萝忽然动了一下。
暗一连忙凑过去,看见她的眼皮在颤动。她想要睁开眼,但眼皮很沉,像是压着千斤重的东西。暗一握住她的手,轻声叫她的名字。阿萝的手很凉,和他记忆中那双小小的、温暖的手完全不一样。这双手上全是伤痕,指甲断裂,指节变形。
“阿萝,是我,哥哥。”
阿萝的眼皮颤动得更厉害了。终于,她睁开了眼。那双眼睛是灰色的,浑浊的,像蒙了一层雾。她看着暗一,看了很久,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:“哥……”
暗一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握紧了阿萝的手,将它贴在自己脸上。“是我。哥哥来接你了。”
阿萝的手指动了动,似乎想要摸一摸暗一的脸。但她的手抬不起来,只能在暗一的掌心里微微弯曲。暗一将她的手举到自己脸上,让她的手指贴着自己的脸颊。阿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,但那光亮转瞬即逝,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。
“疼……”阿萝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,“好疼……”
“哪里疼?”
阿萝没有回答。她的眼睛又闭上了,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暗一心头一紧,连忙又探了探她的鼻息——还有呼吸,但比方才更微弱了。他不知道阿萝能不能撑过去,控心蛊的解药配方在他怀里,但他看不懂上面写的内容。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有些是草药名,有些是他不认识的术语,还有一些似乎是蛊虫的种类和培养方法。
旻岑说过,解药需要施蛊者的血才能配。施蛊者是太后,太后的血——暗一攥紧了拳头,他不可能在太后的寝宫里抽她的血,那不是他一个人能做到的事。他必须带阿萝回去,回到旻岑身边,让白芷来治。
可他不知道回去的路还安不安全。太后的人一定已经在到处搜捕了,他背着阿萝走不快,很容易被发现。
暗一正在思考对策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。他警觉地站起身,走到门口往外看。官道上,一队人马正朝这个方向来,大约有二十多人,全是黑衣黑马。是九幽阁的人。他们追来了。
暗一回头看了一眼阿萝,咬了咬牙。他不能跑,阿萝经不起颠簸了。他只能守。他将门关好,把能搬动的东西都堆在门口,然后拔出刀,蹲在窗边,等着那些人靠近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暗一握紧了刀柄,手心里全是汗。他已经做好了拼命的准备,哪怕只有一个人,也要让阿萝活着离开。
就在他准备冲出去的时候,另一阵马蹄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。暗一愣了一下,循声望去,看见一队人马正朝渔村奔来。那些人的装束和九幽阁的不一样,他们穿着青灰色的衣袍,胸口绣着一个“镇”字——是镇南王府的人!
为首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。
苍狼。
暗一怔住了。苍狼不是去临安了吗?怎么在这里?苍狼策马冲到渔村前,翻身下马,看见暗一满身是血,脸色微变。
“你受伤了?”
“皮外伤。”暗一松了一口气,“统领怎么在这里?你不是去临安了?”
苍狼快步走进屋子,看见角落里的阿萝,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。“还活着。路上收到王爷的飞鸽传书,说计划有变,让我在半路接应你。临安那边另派人去了。”
暗一明白了。旻岑早就想到了这一层,他做了两手准备。如果暗一成功救出阿萝,苍狼就是接应的人。如果暗一失败,苍狼就是后手。
“外面那些人呢?”暗一问。
“被我们拦住了。”苍狼站起身,“快走,此地不宜久留。王爷在城外等你。”
暗一背起阿萝,跟着苍狼走出屋子。苍狼牵过来一匹马,帮暗一将阿萝扶上马背。暗一翻身上马,将阿萝护在怀里。
“往哪边走?”暗一问。
“北边。王爷在城北的别院。”
苍狼翻身上马,带着他的人走在前面开路。暗一跟在后面,马队穿过田野,穿过树林,绕开了官道,走的是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小路。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两次九幽阁的搜捕队,都被苍狼带着人引开了。
傍晚时分,他们终于到了城北的别院。那是一栋不起眼的宅子,藏在竹林深处,从外面看像是普通的农家院落。苍狼下马,推开门,院子里站着一个人。
旻岑。
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便服,头发束着,脸上没有脂粉遮掩,苍白得像纸。看见暗一背着阿萝进来,他的眉头皱了一下,快步走过来。
“伤到哪里了?”
“左臂,皮外伤。”暗一将阿萝放下来,旻岑伸手接住,抱起阿萝往屋里走。
阿萝很轻,轻到旻岑抱她的时候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将阿萝放在榻上,白芷已经准备好了药箱,立刻上前诊脉。白芷的手指搭上阿萝的腕间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他在纸上写下一行字:“蛊虫已入心脉,需尽快配制解药。”
“配方拿到了。”暗一从怀中掏出那几张纸,递给白芷。
白芷接过纸,飞快地看了一遍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在纸上写:“配方需要施蛊者的血为引,否则无效。”
暗一看向旻岑。旻岑没有说话,他的目光落在阿萝惨白的脸上,沉默了很久。
“太后的血,”旻岑说,“本王来想办法。”
暗一摇了摇头。“王爷不能去。太后在赏花宴上没动王爷,是因为百官在场。王爷若去太后寝宫,就是自投罗网。”
“那你去?”旻岑看着他,“你刚从九幽阁总坛逃出来,身上还有伤。再去一次,你觉得自己还能活着回来吗?”
暗一没有回答。
旻岑走到他面前,伸手按在他左臂的伤口上,暗一疼得倒吸了一口气。“这就是你去第二次的下场。”旻岑收回手,转身看向白芷,“除了太后的血,还有没有别的办法?”
白芷想了想,在纸上写:“施蛊者的直系血亲,亦可。”
旻岑的眼睛亮了一下。直系血亲——太后只有一个儿子,当朝皇帝。皇帝的血,比太后的血更容易拿到。皇帝虽然年幼,但每年都要去太庙祭祖,祭祖的路上,就有机会。
“皇帝。”旻岑说。
白芷点了点头。
暗一看着旻岑,心中松了一口气。不是太后就好。太后太难,太后身边的人太多。皇帝只有十二岁,身边虽有侍卫,但比起太后寝宫的铜墙铁壁,还是容易得多。
“本王来安排。”旻岑说。
暗一点了点头,退后一步,靠在墙上。左臂的伤口还在疼,但他顾不上这些。他的目光落在榻上的阿萝身上,她躺在那儿,脸色惨白,呼吸微弱。
“她会没事的。”旻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暗一转头看着他。旻岑站在他身边,两人并肩而立。
“嗯。”暗一说,“会没事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