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 驿站惊魂

暗一的脚踩在石阶上，发出轻微的声响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。石阶很长，蜿蜒向下，两侧墙壁湿漉漉的，渗着水珠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气交织的气息。越往下走，血腥气越重，暗一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他数着石阶，一共走了九十九级，眼前出现了一道铁门。铁门上铸着一只夜枭，双目赤红，像是活物。暗一从怀中掏出那枚铜牌，贴在铁门上的凹槽里。咔哒一声，铁门开了。

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，两侧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，火光摇曳，将暗一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放轻脚步，贴着墙根往前移动。走了大约百步，前方传来脚步声。暗一迅速闪身躲进旁边的凹室里，屏住呼吸。

两个黑衣人从甬道那头走过来，一前一后，腰间都挎着刀。他们边走边说话，声音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。

“听说总坛最近来了个大人物。”

“谁？”

“不知道，神神秘秘的，连脸都不让看。”

“管他是谁，咱们只管看好自己的差事。上个月东边暗桩出事，死了好几个人，阁主正发火呢，别往刀口上撞。”

两人从暗一藏身的凹室前经过，脚步渐渐远去。暗一从凹室里出来，继续往前走。甬道的尽头是一道岔路口，左边和右边各有一条路。他记得地图上的标记——左边通往地牢，右边通往药房。阿萝在地牢。

暗一毫不犹豫地转向左边。

左边的甬道比刚才的更窄更暗，油灯也少了许多，有些地段完全靠墙壁上渗出的荧光苔藓照明。暗一放慢脚步，走得更加小心。他知道地牢的守卫每隔两刻钟换一次岗，换岗时有半盏茶的空档。他必须在那半盏茶里潜入地牢，救出阿萝，然后离开。

计算着时间，暗一在甬道拐角处停下来，探头看了看前方。地牢的入口是一道铁栅栏门，门口站着两个守卫。他们站得很直，目不斜视，看起来训练有素。暗一缩回头，从怀中掏出一个铜制的小圆筒——这是旻岑给他的窥视镜，可以通过折射看到拐角另一侧的情况。他将窥视镜伸出去，调整角度，看见两个守卫身后的铁栅栏门半开着。

门没锁。

暗一收起窥视镜，从袖中摸出两枚梅花镖。他在心里默数着时间，等到两个守卫同时转头看向另一侧的空档，手腕一抖，两枚梅花镖无声地射出，精准地没入守卫的后颈。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，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
暗一闪身出来，接住了其中一个守卫的身体，轻轻放在地上，没有发出声响。他将两具尸体拖到暗处，从守卫身上摸出钥匙，打开了铁栅栏门。

门后是一条更窄的甬道，两侧是一间间牢房。每一间牢房都用铁栏杆封着，里面黑漆漆的，看不清有没有人。暗一快步走过，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间牢房。第一间空着，第二间空着，第三间隐约有一个人影蜷缩在角落。

他停下脚步，蹲下身，借着墙壁上微弱的荧光苔藓往里看。那人缩在墙角，头发散乱，衣衫褴褛，看不见脸。暗一压低声音喊了一声：“阿萝？”

那个人没有反应。

暗一又喊了一声，声音大了一些。那个人动了动，缓缓抬起头。暗一的心跳漏了一拍。那是一张年轻的脸，约莫十五六岁，被污垢和血痂糊得面目全非。她的眼睛是空洞的，像两个黑洞，看着暗一却没有焦距。

“阿萝！”暗一的声音急促起来。

那个少女张了张嘴，发出沙哑的声音：“哥哥……”

暗一的眼眶一热，手开始发抖。他抽出短刀，一刀劈开了铁栏杆上的锁链。铁门哗啦一声打开，他冲进去，将那具轻得像纸片一样的身体抱了起来。阿萝很轻，轻得不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，像是只有一副骨架披了一层皮。她的手臂、腿上全是新旧交错的伤痕，有些已经结痂，有些还在往外渗血。

“哥哥……”她又叫了一声，眼睛还是空洞的，看着暗一的脸却没有认出他。

“是我。”暗一的声音哽咽了，“阿萝，是我，哥哥来了。”

阿萝的眼珠转了转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中挣扎。她的手抬起来，颤抖着，按在暗一的玄铁面具上。“哥哥……戴着……面具……”

“对，哥哥戴着面具。你小时候说过，哥哥戴面具的样子很吓人。你还记得吗？”

阿萝没有回答。她的眼睛又变得空洞了，像是方才那瞬间的清醒只是一场幻觉。暗一咬紧牙关，将阿萝背在背上，用腰带将两人绑在一起。他转身冲出牢房，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。

跑到岔路口时，他停了一下。右边是药房的方向，解药配方在那里。可他背上的阿萝越来越沉，呼吸越来越微弱。他必须在阿萝撑不住之前拿到配方，然后离开。

暗一咬了咬牙，转向了右边。

药房的甬道比地牢那边更明亮，墙壁上的油灯也更密集。暗一跑得很快，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。好在一路上没有遇到守卫，也许是换岗的空档还没过。药房的门是一道厚重的木门，门上有锁。暗一没有时间找钥匙，一刀劈开了锁头，推门进去。

药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，各种草药、毒物、蛊虫分门别类地摆在一排排架子上。暗一迅速扫视着这些瓶瓶罐罐，寻找控心蛊的解药配方。旻岑说过，配方应该放在药房最里面的暗格里。

他走到最里面，在墙上摸索了一阵，找到了暗格的机关。暗格打开，里面是一个木匣，匣中放着几张纸。暗一将纸展开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，他来不及细看，将纸折好塞进怀中。

背上的阿萝忽然动了一下。

“哥哥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几乎听不见，“有人……来了……”

暗一心头一紧，侧耳倾听。甬道里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，不是一个人，是很多人。他被发现了。暗一转身冲出门，正好撞上一队黑衣人。为首之人看见他背上的阿萝，脸色一变，拔出刀来。

“有人劫狱！快！抓住他！”

暗一没有犹豫，拔刀迎了上去。他不能恋战，背着阿萝，他跑不快，也打不久。他必须在更多人到来之前冲出去。刀光剑影中，暗一劈倒了两个黑衣人，但第三个人的刀划过了他的左臂，鲜血涌出来。他咬牙忍住，反手一刀，将那人击退。

背着阿萝，他沿着来时的路狂奔。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，箭矢从他耳边飞过，钉在墙壁上。暗一冲过铁门，冲上石阶，冲到了太后寝殿的耳房里。

身后传来追兵的喊声。暗一将暗门关上，转动机关将门锁死，然后推开通往外面的小门，冲了出去。

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。他在皇宫里奔跑，穿过夹道，穿过侧门，冲到了拴马的地方。马还在。他将阿萝从背上解下来，扶上马背，自己翻身上马，一夹马腹，策马狂奔。

身后的皇宫里传来嘈杂的喊声，但他已经听不见了。风声在耳边呼啸，阿萝靠在他怀里，微弱地呼吸着。暗一低头看了她一眼，将她抱紧了一些。

“阿萝，撑住。哥哥带你回家。”

怀中没有回应。但暗一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襟。他还活着，她也是。他们都会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