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 临安城

阿萝在别院昏睡了三天。

白芷日夜守在榻边，用药吊着她的命。控心蛊的解药配方已经有了，缺的是施蛊者直系血亲的血。旻岑在等一个机会——皇帝去太庙祭祖的机会。暗一每天都会去阿萝的榻前坐一会儿，握着她的手，跟她说几句话。他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，但这是他十七年来第一次有机会跟妹妹说话，他不想错过。

第三天傍晚，旻岑从外面回来，脸色不太好看。暗一在院子里等他，见他进来，迎了上去。

“皇帝祭祖的日子定下来了？”暗一问。

“定了。”旻岑走到石桌边坐下，“半个月后。但本王担心的不是这个。”

暗一在他对面坐下。旻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，放在桌上。“临安来的。苍狼的人查到了官银的下落。”

暗一拿起信，展开。信上的字迹很潦草，是仓促写就的。“官银在临安知府后院的地窖里，已被蛊虫蛀空。临安知府李成茂与九幽阁勾结，私吞官银。另，李成茂府中有多名九幽阁暗桩，疑似与京城总坛有直接联系。”

暗一放下信，看着旻岑。“李成茂，临安知府。他与太后有关系吗？”

“他是太后的人。”旻岑说，“当年是太后一手提拔起来的。本王早就怀疑他，但一直没有证据。这封信就是证据。”

“王爷要去临安？”

“本王必须去。”旻岑站起身，走到院子里，背对着暗一，“官银是朝廷的命脉，九幽阁用官银养私兵、造兵器，不阻止他们，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
暗一也站起身，走到旻岑身后。“王爷一个人去？”

“苍狼在临安接应。”旻岑转过身，“你留在京城，照顾阿萝。”

暗一想要说什么，旻岑抬手制止了他。“阿萝需要你。她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人，应该是你，不是本王。”

暗一沉默了。他知道旻岑说得对，阿萝好不容易才救回来，她需要哥哥在身边。可他也不想让旻岑一个人去临安，那里是九幽阁的地盘，李成茂是太后的人，旻岑此去凶多吉少。

“王爷打算什么时候动身？”

“今夜。”旻岑说，“事不宜迟。”

当夜，旻岑换了便装，带了几名亲兵，从别院后门出发。暗一送他到门口，月光下，旻岑的脸比平时更白了几分，眼下有青黑，但眼神很亮。

“照顾好阿萝。”旻岑翻身上马。

“王爷。”暗一叫住他。

旻岑勒马，低头看着他。暗一走到马前，从怀中掏出那枚锁麟囊——那夜他还给旻岑保管的，后来旻岑又还给了他。他将锁麟囊递到旻岑面前。

“这个，王爷带上。”

旻岑低头看着那枚囊袋，摇了摇头。“这是给你的。本王不带。”

“那王爷带上这个。”暗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，是旻岑给他的解毒丸，“路上可能会用到。”

旻岑接过瓷瓶，收入袖中。“还有吗？”

暗一想了想，从靴筒里抽出那枚铜牌——九幽阁暗桩的身份令牌。他将铜牌也递给旻岑。“这个也带上。万一遇到九幽阁的人，能挡一阵。”

旻岑看着那枚铜牌，沉默了片刻，收下了。

“还有什么？”旻岑问。

暗一摇了摇头。“没有了。”

旻岑看着他，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交叠在一起。旻岑伸出手，在暗一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。“回去吧。阿萝还等着你。”

暗一摸了摸被弹过的额头，退后一步。旻岑一夹马腹，策马而去。几个亲兵跟在后面，马蹄声渐渐远去，消失在夜色中。暗一站在门口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，站了很久。夜风吹过来，带着初冬的凉意，他缩了缩脖子，转身回了院子。

阿萝还在昏睡。暗一走进屋子，在榻边坐下，握着阿萝的手。阿萝的手比前几天暖和了一些，脉搏也比之前有力了。白芷说，她体内的蛊虫虽然还在，但没有继续扩散，是解毒丸起的作用。暗一将阿萝的手贴在自己脸上，闭上眼。

“阿萝，哥哥在。哥哥哪儿也不去。”

接下来的几天，暗一每天都会收到旻岑从临安送来的飞鸽传书。第一封说“已到临安，一切安好”。第二封说“已查到官银具体藏匿地点，准备夜探知府府”。第三封说“夜探成功，取得李成茂与九幽阁往来密信，证据确凿”。第四封说“李成茂察觉，正在搜捕本王，本王已转移到安全地点”。

每一封信都很短，只有一两行字。但每一封信，暗一都看了很多遍。他认得出旻岑的字迹，横画收笔时有独特的顿挫，竖画偏左侧。那些字像是刻在纸上一样，笔画有力，没有一丝颤抖。旻岑写得从容，说明他目前还算安全。

到了第五天，暗一收到了第五封信。信上只有一句话：“明夜动手，拿下李成茂。后日返京。”

暗一将信折好，收入怀中，和那枚玉环、那支朱笔、那片梧桐叶放在一起。他走到院子里，抬头看着天空。天很蓝，云很白，阳光很好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。

阿萝在这天傍晚醒了。

暗一正在院子里劈柴，忽然听见屋里传来一声轻响。他扔下斧头冲进去，看见阿萝睁开了眼，正茫然地看着屋顶。她的眼睛还是灰色的，但比前几天有了一些神采，不再是完全空洞的。

“阿萝！”暗一冲到榻边，握住她的手。

阿萝的眼珠转了转，看向暗一。她的目光落在暗一的玄铁面具上，停了一会儿。然后她伸出手，颤抖着，按在面具上。

“哥……哥哥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几乎听不见，但暗一听得分明。

暗一的眼泪掉了下来。“是我。哥哥在。”

阿萝的手指在面具上摸索着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她的嘴唇动了动，又说了两个字：“回……家……”

暗一握紧了她的手。“好。哥哥带你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