旻岑将暗一带到了密室。
那间密室在寝殿的夹墙里,入口藏在衣柜后面,暗一在王府七年,从不知道这里还有一间密室。旻岑转动衣柜里的机关,墙壁无声地滑开,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。通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,四壁无窗,只有屋顶一盏长明灯,散发着昏黄的光。石室中央是一张石桌,桌上摆着几个木匣和一个牌位。
暗一看见那个牌位时,脚步顿住了。牌位上刻着——“先父镇南王闻人怀瑾之位”。牌位前供着香炉和鲜果,香灰积了厚厚一层,可见常年有人祭拜。旻岑走到牌位前,点燃三支香,拜了三拜,将香插入香炉。
“这是你父亲的牌位。”旻岑说,“本王每年都来祭拜。”
暗一走上前,在牌位前跪下。他从来没有给任何人跪过——给旻岑跪是规矩,给牌位跪是第一次。他低着头,看着牌位上“闻人怀瑾”四个字,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陌生的名字。旻岑说他高大,说他笑起来声音很响亮,说他喜欢把小孩子抛高高。暗一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“父亲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涩,“儿子不孝,这么多年都没有来给您磕头。儿子的记忆被洗掉了,不记得您长什么样,不记得您的声音,不记得您叫过我的名字。但儿子会替您报仇的。九幽阁,太后,一个都不会放过。”
暗一重重磕了三个头,额头撞在冰冷的石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旻岑站在旁边,看着他磕头,没有说话。
磕完后,暗一起身。旻岑从石桌上拿起一个木匣,打开盖子。匣中是一卷泛黄的纸页,纸张已经发脆,边缘有些破损,但字迹还能辨认。旻岑将纸页取出,在石桌上展开。
“这是先帝的遗诏。”旻岑说。
暗一低头看去。遗诏上的字迹工整而庄重,是先帝的亲笔。他一行一行地读下去,读到中间时,手指开始发抖。
“九幽阁勾结外戚,意图谋反。着镇南王闻人怀瑾率兵剿灭,不得有误。若朕有不测,皇位传于太子,太子年幼,由太后垂帘听政。但太后若与九幽阁有染,则太子废,皇位传于镇南王闻人怀瑾。”
暗一抬起头,看着旻岑。“先帝知道太后的勾当?”
“先帝只是怀疑。”旻岑说,“他没有证据,所以留了这道遗诏。如果太后真的与九幽阁勾结,就废太子,传位给你父亲。”
“可先帝突然驾崩了。”
“被太后毒死的。”旻岑的声音很平,“太后抢在遗诏公布之前动了手。先帝驾崩后,她伪造了遗诏,说皇位传给太子,她自己垂帘听政。而你父亲的遗诏,被她藏了起来,永远不见天日。”
旻岑从木匣中取出另一卷纸页。“这是你父亲的血书。”
暗一接过去,展开。纸上是一行行暗红色的字迹,有些地方已经被血浸得模糊,但主体还能辨认。
“吾儿旻岑,吾侄阿一,见字如面。父遭奸人所害,无法护你们周全,是父之过。望你二人平安长大,勿复仇,勿念父,好好活着。父死不足惜,只愿你二人平安。”
暗一攥紧了血书,指节泛白。“勿复仇。”他念着这三个字,声音有些发颤。“他让我们不要替他报仇。”
“他没有让我们报仇,”旻岑说,“他让我们好好活着。可我们做不到。”
暗一摇了摇头。“属下做不到。杀父之仇,不共戴天。”
“本王也做不到。”旻岑从他手中拿过血书,折好,放回木匣,“所以本王用了十七年,来替他报仇。”
旻岑将木匣一个一个打开。每一个匣子里都装着与九幽阁相关的证据——密信、账册、名单、毒药配方。一桩桩一件件,记录了太后和九幽阁这二十年来犯下的罪行。毒杀先帝,诬陷镇南王,操控朝堂,贩卖官爵,私造兵器,豢养死士。
“这些,”旻岑说,“是本王十七年来收集的证据。每一条,都够太后死一百次。”
暗一看着满桌的木匣,忽然问了一句:“王爷为什么要告诉属下这些?”
旻岑看着他。“因为你是闻人旻安。因为你父亲是闻人怀瑾。因为你有权知道真相。”
旻岑走到石墙边,伸手按在墙面上。暗一这才发现,墙上刻满了字——密密麻麻,横竖交错,和他柴房里那面刻满“正”字的墙很像,但刻的不是“正”字,而是人名。一个个人名,一排排,一列列,从上到下,从左到右,铺满了整面墙。
“这些,”旻岑说,“是九幽阁害死的人。你父亲,你母亲,先帝,先皇后,还有那些被九幽阁用来试药、献祭、做蛊奴的无辜者。”
暗一走到墙前,伸手摸了摸那些人名。指尖触到粗糙的石面,感受到旻岑刻字时留下的力度。每一个名字都刻得很深,像是要把这些人都刻进石头里,刻进时间里,刻进记忆里。
“本王每查清一个名字,就刻在墙上。”旻岑说,“提醒自己,不能忘记。”
暗一的手指停在其中一行字上——“闻人怀瑾”。他摸了摸那四个字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他的父亲,他没有记忆的父亲,他的名字被旻岑刻在墙上,和那些被九幽阁害死的人排在一起。
“王爷,”暗一转身看着旻岑,“属下有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王爷从什么时候开始查九幽阁的?”
“从你被九幽阁抓走的那天。”旻岑说,“那年本王十岁,你七岁。本王看着你被他们拖走,本王没有能力救你。从那一天起,本王就发誓,一定要把九幽阁连根拔起。”
旻岑看着墙上那些人名。“不是为了你父亲,不是为了先帝,是为了你。为了不再让你受伤,为了不再让你被任何人伤害。”
暗一沉默了很久。他走到旻岑面前,伸手握住了旻岑的手。“王爷,你不是一个人。从今以后,属下和你一起。”
旻岑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,沉默了片刻,然后反握住了暗一的手。两个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,掌心贴着掌心,温度在相触的皮肤间流转。
“好。”旻岑说。
窗外传来更鼓声,已经是深夜了。暗一和旻岑并肩站在那面刻满人名的墙前,长明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,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和那些人名重叠在一起。
“旻岑。”暗一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我会替你守住后背的。”
旻岑转头看着他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但暗一看出了其中的暖意。
“本王也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