旻岑那句话像一颗石子,投进了暗一心里那片平静了十七年的湖面。涟漪一圈一圈荡开,荡得他整夜未眠。“本王等了你十七年,等你来娶我。”他躺在偏房的榻上,盯着头顶的房梁,反复回想旻岑说这句话时的表情——嘴角微微弯着,眼底有光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可这句话一点都不寻常。这是旻岑第一次把那个字说出口。不是“准”,不是“本王乐意”,是“等你来娶我”。
暗一翻了个身,将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有龙脑香的味道,是昨夜值夜时沾上的。他深吸一口气,觉得自己可能要溺死在这股香气里了。
翌日清晨,暗一去寝殿伺候。旻岑已经起了,正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着三块玉环残片。暗一认出那三块残片——一块是自己一直带着的,一块是从城南暗桩黑衣人身上找到的,还有一块是旻岑一直收在暗格里的。三块残片并排放在桌上,像三个失散多年的兄弟,终于团聚了。
“过来。”旻岑朝他招了招手。
暗一走上前,在书案边站定。旻岑将三块残片推到他面前,“拼起来看看。”暗一拿起残片,一块一块地拼。第一块和第二块严丝合缝,拼好后的半环和他之前拼过的一样。当他把第三块嵌进去时,整个玉环完整了。三块残片拼合成一个完整的玉环,内侧的朱雀纹完全显现,展翅欲飞。
暗一将玉环举到眼前。晨光透过窗棂照在玉环上,内侧的朱雀纹在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,翅膀微微颤动,像是要从玉中飞出来。
“这个玉环,”旻岑说,“是你父亲留下的。一共三块,你一块,本王一块,你妹妹一块。三块拼在一起,就是完整的朱雀印。”
“朱雀印?”暗一翻看着玉环,发现内侧除了朱雀纹,还有一些细小的刻痕,像是地图的一部分。
“九幽阁总坛的地图。”旻岑从暗一手中拿过玉环,走到窗前,让阳光照在玉环内侧。光线穿过玉环,在墙上投下一片光影。那片光影不是普通的玉纹,而是一幅精细的地图——山川、河流、关隘、城池,标注得一清二楚。
暗一盯着墙上那幅光影地图,瞳孔微微收缩。“九幽阁总坛在这里?”他指着地图中央的一个标记。
“京城地下,皇宫正下方。”旻岑收起玉环,走回书案前,“太后把总坛建在皇宫下面,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”
暗一沉默了。他想起太后在城门口与旻岑对峙时的神情,想起她在宫中设宴时的从容,想起她提起阿萝时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。那个女人,把一切都算计好了。
“这幅地图是你父亲画的。”旻岑将玉环放在桌上,“先帝发现九幽阁意图谋反后,命你父亲暗中调查。你父亲花了三年时间,画出了这幅地图。还没来得及呈给先帝,九幽阁就动手了。”
“先帝被毒杀,你父亲被诬陷谋反,满门抄斩。只有两个孩子活了下来——你和本王。”
旻岑看着暗一。“你父亲在临死前,将玉环分成三块。一块交给本王,一块缝在你衣襟里,一块藏在你妹妹的襁褓中。他希望我们三个人,有朝一日能将三块玉环拼在一起,找到九幽阁总坛,为先帝和他报仇。”
暗一攥紧了手中的玉环。玉环内侧的朱雀纹硌着他的掌心,微微发烫。他想起了那个梦——雪夜里,一个穿红衣的孩子将玉环塞进他掌心,说“拿着这个,以后我来找你”。那个孩子是旻岑。而这枚玉环,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遗物。
“我父亲叫什么名字?”暗一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闻人怀瑾。”旻岑说,“先帝的亲弟弟,镇南王。是你的父亲,也是本王的叔父。”
“闻人怀瑾。”暗一默念这个名字,觉得熟悉又陌生,像隔着一层纱。他应该记得这个名字的,可他不记得了。就像他不记得雪夜,不记得乱葬岗,不记得破庙里的那个约定。所有重要的事,他都不记得了。
“你父亲是个很好的人。”旻岑的声音很轻,“本王见过他几次。他很高大,笑起来声音很响亮。他喜欢抱着本王抛高高,本王每次都被吓得哇哇叫,他就哈哈大笑。他对本王说,‘旻岑,你是大哥,要保护好弟弟妹妹。’本王答应了。可本王没有做到。”
旻岑垂下眼。“你被九幽阁抓走的那天,本王就在旁边。本王看着他们把你拖走,看着你挣扎、哭喊,看着你伸出手叫本王救你。本王没有动,因为本王一动,我们都会死。本王选择了活着,放弃了你。”
暗一摇了摇头。“王爷没有放弃属下。王爷找了属下十七年,护了属下十七年,等了属下十七年。”
“不够。”旻岑说,“远远不够。”
暗一走到旻岑面前,蹲下身,与他平视。他将玉环放在旻岑手中,然后握住了旻岑的手。“够了。王爷做的已经够多了。剩下的,交给属下。”
旻岑看着两人交握的手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
“去九幽阁总坛,救阿萝,杀太后。”
“一个人?”
暗一点头。“一个人。王爷在宫外接应。”
旻岑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“你一个人去送死,本王在宫外等着收尸?”
暗一没有说话。
“本王等了你十七年,”旻岑抽回手,将玉环重新放回暗一掌心,“不是为了给你收尸的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暗一。“三日后,太后在御花园办赏花宴。本王赴宴,你趁机潜入御花园,从太后寝殿的密道进入九幽阁总坛。救出阿萝,拿到解药配方,然后——活着回来。”
暗一站起身,看着旻岑的背影。“王爷呢?”
“本王在宴上拖住太后,给你争取时间。”
“太后会对王爷不利。”
“她不敢。”旻岑转过身,“至少在百官面前,她不敢。她是太后,不是皇帝。动本王,她需要理由。只要本王不给她理由,她就不能动本王。”
暗一点了点头。“属下明白了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旻岑走回书案前,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,递给暗一。暗一展开一看,是九幽阁总坛的内部结构图。密道、暗室、机关、守卫分布,标注得一清二楚。
“这幅图,是你父亲画的。”旻岑说,“本王用了十七年,才把总坛内部的结构摸清楚。你是第一个看到这幅图的人。”
暗一将图纸折好,收入怀中。“属下不会让王爷失望的。”
“本王不是怕你让本王失望。”旻岑看着他,目光沉沉,“本王怕你回不来。”
暗一看着旻岑的眼睛,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——戴着玄铁面具,穿着暗卫的衣裳,站在晨光里,身后是窗外的梧桐树。
他忽然伸出手,握住了旻岑的手。“属下会回来的。属下答应王爷。”
旻岑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,沉默了片刻,然后反握住了暗一的手。两个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,掌心贴着掌心,温度在相触的皮肤间流转。
“好。”旻岑说,“本王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