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 乱葬岗·贰

暗一从乱葬岗回来时，天快亮了。他没有回偏房，而是径直去了柴房。推开门，月光从破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，落在那面被刷白的墙上。他在墙前跪下，从怀中掏出那枚从坟前带回的酒杯，举到眼前。杯壁上还残留着酒的痕迹，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

他将酒杯放在地上，伸手摸了摸墙上那道旻岑划下的横线。然后他抽出短刀，在墙上刻下了新的笔画。不是“正”字的一笔，而是一个完整的字——“旻”。他刻得很慢，每一刀都很深，碎屑从刀尖下飞溅出来，落在他跪着的膝盖上。刻完后，他退后一步，看着那个字。月光下，“旻”字像一只眼睛，沉默地看着他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暗一没有回头，他知道是谁。

旻岑推门进来，站在门口，目光越过暗一落在那面墙上。他看见了那个新刻的“旻”字，也看见了地上那只酒杯。沉默了很久，他才开口。

“你去了乱葬岗。”

不是疑问，是陈述。

暗一转过身，面对旻岑，跪着没有起来。“属下属实跟踪了王爷。”

“本王知道。”旻岑走进来，在他面前站定，“出城的时候本王就发现你了。”

暗一抬起头，看着旻岑。主子的脸上没有怒意，也没有惊讶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。他穿着那件素白的衣裳，头发还散着，发丝被夜风吹得凌乱，眼下有泪痕未干。

“那座坟，”暗一的声音很轻，“是属下的衣冠冢。”

旻岑没有否认。

“王爷以为属下死了。”

“本王亲眼看见你倒下去，身中数刀，满身是血，气息全无。”旻岑的声音很平，平到没有一丝起伏，“本王把你抱到乱葬岗，挖了坑，立了碑。第二天，苍狼却告诉本王，你还活着，在影卫营。”

旻岑蹲下身，与暗一平视。

“本王去影卫营找你。你站在队列里，戴着面具，和其他暗卫一模一样。教官叫你出列，你走到本王面前，跪下。本王问你叫什么名字，你说‘暗一’。本王问你认不认识本王，你说‘不认识’。”

“你不是装的。”旻岑说，“你真的不认识本王。你的记忆被人洗掉了，被九幽阁，被影卫营，被那些该死的人。”

暗一的眼眶红了。

“本王不敢告诉你。”旻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，“本王怕你知道之后，会想要报仇，会想要找回那些记忆，会被九幽阁利用。本王怕你受伤，怕你死，怕再一次失去你。所以本王选择瞒着你，把你留在身边，做本王的暗卫。至少这样，本王还能看着你，还能护着你。”

暗一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想起这七年来旻岑对他的种种——那些看似随意的赏赐，每一件都恰到好处；那些看似无意的触碰，每一次都点到即止；那些看似冷淡的言语，每一句都藏着关心。他以为是主子对暗卫的恩赐，现在才知道，那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十七年的等待和守护。

“王爷，”暗一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属下对不起你。”

“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本王的。”旻岑伸手，用拇指擦去暗一脸上的泪，“是本王对不起你。当年没有护住你，让你被九幽阁抓走，让你被洗去记忆，让你变成暗卫。这些年你受的苦，每一分都是本王欠你的。”

暗一摇了摇头。“属下不苦。在王爷身边的这些年，是属下这辈子最好的日子。”

旻岑的手顿住了。

暗一抬起头，看着旻岑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，眼尾还有未干的泪痕。他忽然伸手，握住了旻岑贴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。

“旻岑。”他叫了主子的名字，没有叫王爷。

旻岑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暗一说，“不是全部，但有一些。雪夜，乱葬岗，破庙。你帮我渡气，我帮你挡刀。你叫我阿一，我叫你旻岑。”

暗一将旻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，闭上眼。

“我还想起来，你左肩那道疤，是替我挡刀留下的。不是我自己挡的，是你替我挡的。那年你十岁，我七岁。刀从你左肩砍下去，深可见骨。你一声没吭，还笑着对我说‘不疼’。”

旻岑的手开始发抖。

暗一睁开眼，看着旻岑。“你骗我。你说那是你替我挡刀留下的，其实是你替我挡的。你一直在骗我，把所有的事都揽在自己身上。”

旻岑的嘴唇动了动，没有说话。

暗一握紧了旻岑的手。“从现在起，不许再骗我了。所有的事，我都要知道。”

两人对视了很久。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，天快亮了。旻岑叹了口气，那声叹息很轻，像是把十七年的重量都卸了下来。

“好。”旻岑说，“本王不骗你了。”

暗一松开他的手，从怀中掏出那枚锁麟囊，解开囊口，取出那缕头发。红绳系的死结还在，铜钱上的“永结同心”四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。

“这个，”暗一说，“属下收下了。但属下也有一样东西要给王爷。”

他从袖中取出那枚从坟前带回的酒杯，放在旻岑手中。

“这是王爷今夜用过的酒杯。属下从坟前捡回来的。”

旻岑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酒杯，沉默了很久。

“本王用它喝了十七年的酒。”旻岑说，“每年朔日，去那座坟前，喝一杯。告诉那个坟里的人，本王还在等他。”

“不用等了。”暗一说，“他回来了。”

旻岑攥紧了酒杯，指节泛白。

暗一站起身，将锁麟囊重新系好，贴身穿好。他看着旻岑，忽然伸出手，将主子被夜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。旻岑没有躲，也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
“天亮了。”暗一说。

旻岑转头看向窗外。晨光从窗户涌进来，将整个柴房照得明亮。他站起身，将那只酒杯收入袖中，转身往门口走去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。

“暗一。”

“属下在。”

“你说你想起来了一些事。那你还记不记得，你七岁那年，在破庙里对本王说过一句话？”

暗一想了想，摇了摇头。

旻岑转过身，看着他。晨光照在两个人身上，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交叠在一起。

“你说，‘旻岑，等我长大了，我娶你。’”

暗一愣住了。

旻岑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，那笑容很淡，但比晨光还亮。

“本王等了你十七年，等你来娶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