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乱葬岗·壹

朔日，夜。

暗一发现旻岑不见了。

他值夜到子时，去了一趟净房，回来时寝殿的灯还亮着，榻上却空了。锦被掀开一角，余温尚存，人却不知去向。暗一心头一紧，转身冲出寝殿。回廊里没有，花园里没有，书房里也没有。他问了值夜的侍卫，都说没看见王爷出去。

暗一站在王府门口，夜风吹过来，冷得刺骨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每逢朔日，旻岑都会独自出门，从不带随从，也从不让任何人跟随。暗一跟过两次，都被甩掉了。第一次是他刚来王府不久，跟踪到半路就跟丢了。第二次是去年冬天，他跟到了城外，旻岑忽然勒马回头，说“再跟，就滚回影卫营”。

今夜是朔日。旻岑又去了。

暗一咬了咬牙，翻身上马，朝城门方向追去。

出城的路只有一条。暗一策马狂奔，夜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。月亮被乌云遮住了，路两旁的黑影幢幢，像是埋伏着无数双眼睛。他在城门口停下，问守城的士兵有没有看见镇南王出城。士兵说有，大约半个时辰前，骑马往南边去了。

暗一催马继续追。

往南是一片荒山，山脚下有一片乱葬岗。暗一知道那个地方——十七年前，他就是在那片乱葬岗被旻岑救走的。他从来没有回去过，不是不想，是不敢。他怕自己会想起什么，又怕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
山路崎岖，马跑不快。暗一弃马步行，借着微弱的月光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乱葬岗方向走。越走越荒凉，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，乌鸦被惊动，扑棱着翅膀飞起来，发出凄厉的叫声。

然后他看见了火光。

乱葬岗的边缘，一座低矮的土坟前，有人点了一盏灯笼。昏黄的光在夜风中摇曳，将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暗一蹲下身，躲在灌木丛后面，向那边张望。

是旻岑。

他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裳，没有披大氅，头发散着，站在坟前。灯笼挂在旁边的枯树枝上，地上摆着几样供品——一壶酒，两只杯子，一碟点心。

暗一看不清旻岑的表情，但他能看见主子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因为冷——是因为在哭。

旻岑在哭。

暗一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。他跟了旻岑七年，从没见过主子哭。旻岑在他面前永远是从容的、冷静的、运筹帷幄的，嘴角永远挂着一丝淡淡的笑，仿佛天塌下来都不会皱一下眉头。可现在，在这片荒凉的乱葬岗上，镇南王闻人旻岑，正对着一个低矮的土坟，无声地流泪。

“我来看你了。”

旻岑的声音很低，低到被夜风吹散了大半，但暗一还是听见了。

“十七年了。你过得好吗？”

旻岑蹲下身，倒了两杯酒。一杯洒在坟前，一杯端起来，自己饮了。

“我还是找不到他。”旻岑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，“我找了他十七年，翻遍了整个昭明，可他就是不出现。他是不是在怪我？怪我当年没有护住他？”

旻岑将空酒杯放在供品旁边，伸手摸了摸那块简陋的墓碑。暗一看不清墓碑上刻着什么，但他看见旻岑的手指在碑面上缓缓移动，像是在描摹什么字。

“你要是见到他，”旻岑说，“告诉他，我在等他。等了他十七年，还会继续等下去。”

旻岑在坟前坐了很久。夜风吹动他的发丝和衣摆，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晃动，将那些泪痕照得发亮。暗一躲在灌木丛后面，看着主子的背影，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。

他想要走出去，走到旻岑身边，告诉他——我在这里，你不用找了，我就在这里。但他不能。因为旻岑不想让他知道。旻岑瞒了他十七年，就是不想让他背负这份愧疚。

暗一攥紧了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。血从指缝间渗出来，滴在枯叶上，他没有感觉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旻岑站起身。他在坟前站了一会儿，然后弯腰，将灯笼从枯枝上取下来，提着往山下走。经过暗一藏身的灌木丛时，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暗一屏住呼吸，不敢动。旻岑的目光扫过那片灌木，停了一瞬，然后移开了，继续往前走。

灯笼的光渐渐远去，脚步声消失在夜风中。

暗一从灌木丛后面出来，走到那座坟前。他将灯笼提起来，照着墓碑。墓碑很简陋，是一块未经雕琢的青石，上面刻着两个字——“阿一”。笔迹和旻岑批阅公文时一模一样，横画收笔时有独特的顿挫，竖画偏左侧。

这是旻岑的字。是旻岑亲手刻的。

暗一跪了下来。他跪在那座坟前，跪在那个刻着自己名字的墓碑前，眼泪无声地涌出来。墓碑上“阿一”两个字在烛光下格外清晰，像是在叫他，又像是在等他。

他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，指尖触到粗糙的石面，感受到旻岑刻字时留下的力度。每一笔都很深，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石头里，刻进时间里，刻进命里。

“我还没死。”暗一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，“我还活着。”

风吹过来，吹灭了灯笼。黑暗将他整个人吞没，他没有动，就那样跪在坟前，跪在那块刻着自己名字的墓碑前，跪在那座空坟前。

过了很久，他站起身，从怀中掏出那枚锁麟囊，贴在胸口。

“王爷，”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乱葬岗说，“你找的人，就在这里。”

没有人回应。乌鸦又叫了几声，扑棱着翅膀飞远了。

暗一将锁麟囊塞回怀中，弯腰捡起被风吹倒的供品，重新摆好。酒壶已经空了，他拿起那只旻岑用过的酒杯，放在掌心端详。杯壁上还残留着酒的痕迹，和旻岑嘴唇的温度。

他将酒杯收入袖中，转身往山下走去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坟。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，照在墓碑上，“阿一”两个字泛着银白色的光。

暗一深深地看了那两个字一眼，然后转过头，快步消失在夜色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