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 锁麟囊

旻岑将那幅“刺悲”挂在床头后，暗一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。没想到第二天傍晚，旻岑命他去寝殿，说有东西要交给他。

暗一推门进去时，旻岑正坐在榻边，手里拿着一个锦缎缝制的囊袋。囊袋不大，巴掌大小，用明黄色的锦缎缝制，上面绣着精致的纹样。旻岑见他进来，朝他招了招手。

“过来。”

暗一走上前，在旻岑面前站定。旻岑将那枚囊袋托在掌心，递到他面前。暗一低头看去，囊袋上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朱雀，展翅欲飞，针脚细密，每一根羽毛都清晰可见。他认出这是旻岑的手艺——和他那些蚕丝手套上的绣纹如出一辙。

“这是锁麟囊。”旻岑说，“民间风俗，女子出嫁时母亲会缝一个，里面装着红枣、花生、桂圆、莲子，寓意早生贵子。”

暗一愣住了。他不明白旻岑为什么要给他一个女子出嫁用的囊袋。

旻岑看出了他的疑惑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本王这里面装的不是那些。你打开看看。”

暗一接过锁麟囊，解开囊口的系带。囊口松开，他伸手探进去，摸到一样东西——滑的，凉的，像是头发。他将那样东西取出来，是一缕青丝，用红绳系着，打了个死结。红绳的末端串着一枚小小的铜钱，铜钱上刻着四个字：“永结同心。”

暗一的手开始发抖。他抬起头，看着旻岑。

“这是本王的头发。”旻岑的语气很平淡，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，“给你了。”

暗一攥着那缕头发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红绳系的死结很紧，他试着解了一下，解不开。旻岑说“死结，解不开的”。暗一看着那个死结，忽然明白了旻岑的意思——解不开的，就像他们两个人之间这十七年的纠缠，剪不断，理还乱。

他低下头，又往锁麟囊里摸了摸。里面还有东西——硬硬的，薄薄的，像是一片叶子。他取出来，是一片干枯的梧桐叶，已经发黄变脆，边缘缺了一块。和他在《影卫规》第十七页里夹着的那片，一模一样。

“你书里那片叶子，”旻岑说，“是本王放的。那年你七岁，把一片叶子夹进书里。本王趁你睡着了，偷偷加了一片。”

暗一看着掌心里那片枯叶，想起自己书里那片。他一直以为那是风吹进去的，从来没想过是有人故意放的。

“你放了多少年？”暗一问。

“十七年。”旻岑说，“你夹了一片，本王放了一片。你的那片是你的，本王放的这片，也是你的。”

暗一将叶子和头发一起放回囊中，系好囊口。锁麟囊不大，刚好能握在掌心。他将它贴在胸口，能感觉到里面那缕头发的存在——冰凉的，却像一团火。

“王爷，”暗一的声音有些哑，“为什么给属下这个？”

旻岑看着他，沉默了片刻。

“因为本王的命，交给你了。”

暗一愣住了。

“这缕头发，是本王的命。”旻岑说，“你是暗卫，你知道的——头发可以做法，可以下蛊，可以操控一个人的生死。本王把头发给你，就是把命给你。你想让本王生，本王就生；你想让本王死，本王就死。”

“王爷！”暗一的声音拔高了一些，“属下怎么可能...”

“本王知道你不会。”旻岑打断了他，“所以本王才给你。”

暗一攥紧了手中的锁麟囊。锦缎的触感很滑，像是流水从指缝间淌过。他怕它会掉，又攥紧了一些。

“从今日起，”旻岑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他，“你握着本王的命。想怎么用，随你。”

暗一看着旻岑的背影，看着暮色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暗金色。他忽然想起十七年前的那个雪夜——十岁的旻岑站在乱葬岗的风雪里，朝他伸出手，说“跟我走，我带你离开这里”。那时他不知道，这一走就是一辈子。

他将锁麟囊贴身穿好，塞进中衣内侧的暗袋里。囊袋贴着心口，冰凉的，又带着旻岑指尖残留的温度。

“王爷。”暗一的声音很轻。

“嗯。”

“属下会好好保管的。”

旻岑没有回头，但暗一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，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。

当夜，暗一回到偏房，关上门，点上灯。他将锁麟囊从怀中取出，放在桌上，解开囊口，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。那缕头发用红绳系着，红绳串着一枚铜钱，“永结同心”四个字在烛光下清晰可见。那片梧桐叶已经干透了，轻轻一碰就会碎。他将叶子小心地放在桌上，拿起那缕头发，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
有龙脑香。和旻岑衣襟上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
他将头发和叶子放回囊中，系好囊口，然后从枕下取出那个木盒。木盒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——那半枚玉环、那支朱笔、那片梧桐叶、那包碎瓷片、那张画着七岁模样的纸、那张写着“刺悲”的字。他将锁麟囊也放进去，盖上盖子。

木盒满了。暗一看着那个满当当的木盒，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也满了。十七年来，他以为自己什么都不配拥有。名字不配，过去不配，未来不配，感情更不配。可旻岑告诉他——你配。你配拥有这些，你配拥有名字，你配拥有过去和未来，你配拥有感情。

暗一将木盒放回枕下，躺下来，闭上眼。

他梦见自己站在一棵梧桐树下，手里拿着一片树叶。有个红衣的少年站在他面前，朝他伸出手。

“跟我走。”

暗一握住了那只手。那只手很凉，但很坚定，像是一辈子都不会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