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寿辰将至,旻岑命暗一抄写《心经》为贺礼。暗一有些意外——往年太后寿辰,旻岑都是命人备一份厚礼送去,从不亲自操持。今年却要亲手抄经,还让暗一来写。暗一不敢多问,铺纸研墨,执笔抄写。他的字不好看,影卫营教的是杀人技,不是书法。握惯了刀的手握笔,总是不听使唤,横不平竖不直,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,像刚启蒙的学童。
旻岑坐在对面看书,偶尔抬头看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
暗一抄得很慢,一笔一划,生怕写错。写到一半时,手一抖,毛笔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墨痕。他连忙换了一张纸,重新写。写到第三张时,手又抖了一下——这次更糟,直接将“慈悲”二字写成了“刺悲”。
他愣住了,看着纸上那两个字,不知道该不该继续。
“写完了?”旻岑放下书,走过来。
“写错了。”暗一想要将纸团掉,旻岑按住了他的手。
“本王看看。”
旻岑拿起那张纸,端详了一会儿。纸上的字歪歪扭扭,“刺悲”二字格外醒目。暗一以为旻岑会让他重写,低着头等着挨训。旻岑看了很久,然后将那张纸折好,收进了自己的袖中。
“这张本王要了。”
暗一愣住了:“王爷,写错了...”
“错得好。”旻岑走回对面坐下,重新拿起书,“慈悲是给别人看的,刺悲才是本王的本心。”
暗一不明白旻岑的意思,但主子说了要,他不敢再说什么。换了张纸,重新抄写。这一次他加倍小心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,终于抄出了一份像样的。墨迹干透后,他将经文装裱好,装在锦盒里,准备让苍狼送去宫中。
“不急。”旻岑说,“先放在本王这里。”
暗一将锦盒放在书架上,退到一边。他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,没想到当夜值夜时,看见旻岑将那幅“刺悲”裱了起来,挂在床头。暗一站在榻边,看着那两个字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的字很丑,“刺”字的立刀旁写歪了,“悲”字的心字底写得太大,两个字放在一起,像两个不认识的陌生人。可旻岑说错得好。
“王爷,”暗一忍不住问,“为什么要挂这个?”
旻岑靠在榻上,看着那两个字。“因为本王这辈子,做的就是‘刺悲’的事。以刺杀止慈悲,有些人,你不杀他,他就会杀更多人。先帝如此,本王如此,你也如此。”
旻岑转头看着暗一。“你杀的那些人,每一个都该死。你不杀他们,他们就会杀本王,杀你妹妹,杀更多无辜的人。这不是慈悲,这是‘刺悲’。”
暗一站在榻边,看着那两个字,忽然觉得它们没有那么丑了。歪歪扭扭的笔画里,藏着旻岑的整个人生。
“王爷,属下能不能也留一份?”
旻岑看了他一眼,起身走到书案前,铺纸研墨,提笔写下“刺悲”二字。他的字和暗一的截然不同——铁画银钩,笔锋凌厉,像刀刻的。写完后,他递给暗一。
“拿去吧。”
暗一接过那张纸,低头看着那两个力透纸背的字。旻岑的字像他的人,冷峻、锋利、不留余地。
“王爷的字真好看。”
“多练练,你也能写好看。”
暗一摇了摇头:“属下练不好。属下的手是握刀的,不是握笔的。”
“谁说的?”旻岑放下笔,走回榻边,“你以前写字很好看。七岁那年,你在雪地里用手指写字,写的是‘旻岑’两个字。歪歪扭扭的,但本王觉得那是世上最好看的字。”
暗一愣住了。他不记得了。但他信。因为旻岑说的每一件他不记得的事,后来都被证明是真的。
他将那张纸折好,收入怀中,和那枚玉环、那支朱笔、那些碎瓷片放在一起。每一样东西都是旻岑给他的,每一样他都舍不得丢。
夜深了,旻岑躺下后,暗一在榻边守夜。他看着床头那幅“刺悲”,看了很久。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可笑,可笑里又带着几分认真,像他这个人——笨拙、固执、不会转弯。
旻岑说“以刺杀止慈悲”,他不太明白,但他知道旻岑做的事是对的。那些旻岑让他杀的人,确实都该死。至于慈悲——暗一不知道什么是慈悲。影卫营没教过,旻岑也没教过。但旻岑对他的好,大概就是慈悲吧。不是对天下人的慈悲,只是对他一个人的。
天快亮的时候,旻岑翻了个身,面朝暗一这边。暗一低头看着他的脸——睡着的时候,眉头是舒展的,不像醒着时总是微微蹙着。嘴唇在烛光下显得没那么绀紫,甚至有一点点血色。
暗一伸出手,想要碰一碰他的脸,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。他不能。他是暗卫,暗卫不能主动触碰主上。可旻岑说过——“本王准你碰我”。暗一攥紧了拳头,将那只手藏进袖中。
再等等。他在心里对自己说。等到所有的事都结束,等到太后伏诛、九幽阁覆灭、阿萝被救出来,等到——等到他不再是暗卫,旻岑不再是他的主子。
到那时候,他要亲手将“刺悲”那两个字还给旻岑,告诉他自己明白了。以刺杀止慈悲,以杀戮护苍生。这就是他们两个人的宿命,也是他们两个人的选择。
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,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