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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二章 血字墙·贰

诱君欢:病弱王爷在线钓暗卫

暗一回到偏房时,天已经快亮了。

他没有睡,只是靠在榻边闭了一会儿眼。脑中反复回放柴房里的每一个画面——旻岑用指甲划下的那道横线,旻岑说的“你的罪,本王来背”,还有那句没有说完的“不会在主子睡着的时候说——”。他在黑暗中睁开眼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。那四个字是怎么说出口的,他完全没有印象。但旻岑听到了,而且没有拒绝。

天亮后,暗一照例去寝殿伺候。

推门进去时,旻岑已经起了,正坐在窗边由白芷换药。左肩的箭伤已经结痂,但周围的皮肤还泛着青紫色,蛊毒留下的痕迹像是从骨头里往外渗。白芷的动作很轻,但旻岑的眉头还是皱了一下——只有一下,随即舒展开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
暗一在门边站定,目光落在旻岑的左肩上。那道新伤和旧疤叠在一起,像是有人用刀在那道银色的疤痕上又重新划了一刀。他想起旻岑在破庙里说的“这下本王和你一样了,左肩的伤,对称了”。当时他没有接话,现在想起来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

白芷换完药,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给暗一看:王爷的箭伤无大碍,但蛊毒有加重迹象,需要尽快找到解药。

暗一点点头,将纸条收进袖中。白芷收拾好药箱退了出去,殿内只剩下两个人。旻岑将中衣拉好,遮住左肩的伤口,端起桌上的茶盏饮了一口,没有看暗一。

“柴房的那面墙拆了吗?”

“属下...还没有。”

“今日拆了。”旻岑放下茶盏,“本王不想再说第三遍。”

暗一应了一声,却没有动。他站在门边,看着旻岑的侧脸。晨光照在那张苍白的脸上,眼下有青黑,嘴唇泛着绀紫,疲惫和病容无处可藏。但他坐得很直,肩背挺着,像是在用意志力撑住这具随时可能垮掉的身体。

“还有事?”旻岑察觉到了他的目光。

暗一犹豫了一下,走到旻岑面前,跪了下来。

旻岑低头看着他,没有问为什么,也没有让他起来。他只是看着,等暗一开口。

“王爷昨夜在柴房里说的话...属下想了一夜。”暗一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属下想不明白,属下有什么值得王爷这样对待。”

旻岑没有回答。

“属下不记得七岁之前的事,不记得雪夜,不记得乱葬岗,不记得救过什么人。属下只记得影卫营的训练,记得教官说‘暗卫不需要名字’,记得第一次杀人时吐了三天三夜。属下的手是脏的,身上背着人命,连梦里都是血。”

暗一抬起头,对上旻岑的眼睛。

“这样的属下,王爷为什么...”

“因为你是你。”旻岑打断了他,和昨夜在柴房里一模一样的回答。

暗一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旻岑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。那只手的力道不重,但暗一感觉到一股暖意从肩头蔓延开来,像冬日里的炭盆。

“本王说过,不是因为你会做什么,你做过什么。是因为你是你。”旻岑的声音很平,没有起伏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暗一的心里,“你是那个在雪夜里拉住本王的手不肯松开的傻孩子。你是那个在本王榻边守了三天三夜的小暗卫。你是那个替本王挡了无数次刀、试了无数次毒、却连一句‘疼’都不敢说的笨蛋。”

旻岑的手从他肩上移开,转而抚上他的面具,拇指在玄铁的棱角上轻轻摩挲。

“你是暗一。你是阿一。你是闻人旻安。你是本王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。”

暗一的眼眶红了。他低下头,不让旻岑看见自己的表情。但旻岑的手还停在他的面具上,拇指移到他眼角的位置,擦去了一滴将要滑落的泪。

“所以本王对你好,”旻岑说,“不是因为你值得,是因为本王想。你值不值得,不是你说了算,是本王说了算。”

暗一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,指节泛白。

“王爷...属下有一个请求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属下能不能...不拆那面墙?”

旻岑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不是属下舍不得那些刻痕。”暗一抬起头,看着旻岑的眼睛,“是属下舍不得王爷划的那道线。那道横线...是王爷给属下的第一个承诺。属下想留着它。”

旻岑沉默了很久。晨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将那些疲惫和病容照得无处遁形,但他的眼神很亮,比晨光还亮。

“那就留着。”旻岑收回手,端起茶盏,“但本王有一个条件。”

“王爷请说。”

“从今日起,你不许再往墙上刻新的字。”

暗一愣了一下:“可是属下还会犯错...”

“本王说了,你的错,本王来背。”旻岑饮了一口茶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以后你每犯一次错,本王就在那面墙上刻一笔。你负责犯错,本王负责受罚。”

“王爷...”暗一想要说什么,旻岑抬手制止了他。

“这是命令。”

暗一的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是低下头,应了一声“是”。

旻岑放下茶盏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东院的方向,那棵梧桐树在晨光中格外清晰,树叶被昨夜的露水打湿,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
“那面墙上的刻痕,是本王欠你的。”旻岑背对着暗一,“你刻了七年,本王还你一辈子。”

暗一跪在原地,看着旻岑的背影。晨光勾勒出他肩背的轮廓,左肩的伤口在中衣下隐约可见,绷带的白边从领口露出来。他忽然想起昨夜在破庙里,旻岑烧得迷糊时说的那些胡话——“阿一,别走。”“本王好冷。”“你答应过我的,要活着。”

那些话,旻岑自己都不记得了。

但暗一记得。

他站起身,走到旻岑身后,伸出手,想要触碰那道左肩的伤口。手伸到一半,又缩了回来。他不能。不是因为有规矩,是因为他怕自己一碰到旻岑,就再也收不回来了。

“王爷。”暗一站在旻岑身后,声音很轻。

“嗯。”

“属下会努力不犯错。”

旻岑转过身,看着他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但暗一看出了其中的欣慰。

“本王不信。”旻岑说。

暗一愣了一下。

“你不可能不犯错。”旻岑走回来,在暗一面前站定,“因为你是一个人。人都会犯错。本王要的不是你不犯错,而是你犯错之后,不要再用刻痕来惩罚自己。”

他伸手,在暗一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。

“记住,你的错,本王来背。”

暗一摸了摸被弹过的额头,那里还残留着旻岑指尖的温度。他看着旻岑,忽然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:“王爷打算背多久?”

旻岑转身走回书案前,拿起一份未批完的公文,头也不抬地说:“一辈子。”

暗一站在窗前,看着旻岑低头批公文的侧脸。晨光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,将那些疲惫和病容照得无处遁形,但他的嘴角还带着方才那丝淡淡的笑。

一辈子。

暗一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,然后将它们藏进了心里最深的地方。

下午,暗一去了一趟柴房。

他没有拆墙,而是从伙房借了一桶石灰水,用刷子蘸了,在那面墙上刷了一层薄薄的白。石灰水盖住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,但刻痕太深,即使刷了白,痕迹还是隐约可见。尤其是旻岑划下的那一横一竖,透过石灰水,依然清晰。

暗一退后一步,看着那面被刷白的墙。那些“正”字还在,但被白色覆盖了,像是一场雪落在了上面。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的冬天,他刚来王府的第一个雪夜。那晚下了很大的雪,整个王府都被白色覆盖,他站在回廊里,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,落在屋顶上,落在石阶上,落在那棵刚种下的梧桐树上。

有人在身后给他披了一件大氅。

他回头,看见一个十岁的少年,穿着红色锦袍,眉心有一颗朱砂痣,笑得眉眼弯弯。

“冷吗?”少年问。

他摇了摇头。

“撒谎。”少年说,和他一模一样的语气。

暗一站在刷白的墙前,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。他想起来了。那个雪夜,那件大氅,那句“撒谎”。那些他以为丢失的记忆,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。

他将刷子洗干净,放回伙房,然后回到偏房,从枕下抽出那本《影卫规》。翻到第十七页,那片梧桐叶还在,朱笔写的“若主辱臣,臣当如何”也还在。

他将梧桐叶拿出来,放在掌心端详。叶子已经发黄变脆,边缘缺了一块,但叶脉还清晰可见。他将叶子凑到鼻尖闻了闻,什么味道都没有,但他仿佛能闻到很多年前的那个秋天,梧桐树下,七岁的自己将这片叶子夹进书里时的气息。

暗一将叶子重新夹回书中,合上书,放回枕下。

他走到门口,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。夕阳西下,将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。他踩着自己的影子,一步一步走向那棵树。

站在树下,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。

梧桐,吾同。

他轻声念着这四个字,像是在念一句咒语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暗一没有回头,他知道是谁。整个王府,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是这样的——不轻不重,不急不缓,像在丈量什么。

“墙拆了吗?”旻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
“没有。”暗一说,“属下刷了一层白。”

旻岑走到他身边,也伸手摸了摸那棵梧桐树的树皮。两个人并肩站在树下,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交叠在一起,像一棵树的两根枝桠。

“刷白了也好。”旻岑说,“那些刻痕还在,但被盖住了。就像你那些不该有的念头,还在,但不用再刻在墙上了。”

暗一转头看着旻岑的侧脸。夕阳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金色,将那层苍白遮住了几分,看起来像是有了些血色。

“王爷。”暗一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如果属下以后...还是想刻呢?”

旻岑转过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
“那就刻在本王心上。”旻岑说,“本王的心里,还空着一面墙。”

暗一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。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他的,哪个是旻岑的。

他忽然想起旻岑方才在寝殿里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以后你每犯一次错,本王就在那面墙上刻一笔。你负责犯错,本王负责受罚。”

暗一攥紧了袖中的手,在心里对自己说:从今日起,不犯错。至少——少犯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