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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一章 血字墙·壹

诱君欢:病弱王爷在线钓暗卫

从寝殿回来后,暗一没有回偏房,而是径直去了柴房。

夜深了,柴房里没有点灯,只有月光从破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光带。暗一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闭着眼站了很久。他在听自己的心跳——还是很快,从寝殿一路快到这里,没有慢下来过。

旻岑方才说的话还在耳边转。“本王替你受罚,从今日起,你欠自己的,本王来还。”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句话。十七年来,他习惯了用刻痕来丈量自己的罪过,每一道“正”字都是一次审判,每一次审判都让他更加确信——他不配拥有名字,不配拥有感情,不配拥有旻岑的温柔。

可旻岑说,他欠自己的。

暗一睁开眼,走到那面墙前。

月光照在墙上,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像一张巨大的网,将他十七年的罪过一一陈列。他伸出手,指尖从最上面一道刻痕开始,一条一条往下摸。七岁入府第一年,刻了三道;八岁,刻了五道;九岁,刻了七道……年岁渐长,刻痕渐密,近两年几乎每个月都要添上几笔。

他的手指停在最新的一道刻痕上——那是今天刻的,半个“正”字,四笔。

暗一从腰间抽出短刀,刀尖抵在墙上,在那个不完整的“正”字旁边,又刻下了完整的一个。他一笔一笔地刻,横平竖直,力道很重,碎屑从刀尖下飞溅出来,落在他跪着的膝盖上。

第一笔,梦见主上。第二笔,触碰主上的疤痕。第三笔,让主上亲自为自己涂药。第四笔,在主上面前失态。第五笔,对主上产生了不该有的念头。

五笔落完,墙上又多了一个完整的“正”字。

暗一收刀入鞘,退后一步,看着那面墙。月光下,那些刻痕像是活的,扭动着、蔓延着,从墙上爬下来,缠上他的手腕、脚踝、脖颈,勒得他喘不过气。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,什么都没有,但那种被束缚的感觉真实得可怕。

柴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。

暗一猛然转身,手按在刀柄上。门外的月光被一个身影挡住,那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昏黄的光从背后透过来,看不清脸,但暗一知道是谁。他认得那个轮廓,认得那个站姿,认得灯笼光晕里那缕被风吹起的发丝。

旻岑走进来,没有点灯,只靠手里的灯笼照亮。他的目光越过暗一,落在那面刻满“正”字的墙上,停了一会儿,然后移开。他将灯笼挂在门框的钉子上,走到墙前,伸出手,像暗一方才那样,从最上面一道刻痕开始,一条一条往下摸。

暗一跪了下来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跪,但腿自己就弯了。

旻岑没有看他。他的手指在墙上缓缓移动,摸过每一道刻痕,像是在数数,又像是在丈量什么。他的动作很慢,慢到暗一觉得时间都静止了。柴房里只有手指摩擦墙面的沙沙声,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旻岑的手指停在了墙的最下方——那里是暗一今夜新刻的那个“正”字。

“四十三个。”旻岑的声音很轻,在寂静的柴房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你刻了四十三个‘正’字,每一个代表五次逾矩。四十三个‘正’字,二百一十五笔。七年,二百一十五次。”

暗一低着头,盯着地面。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,照在他跪着的膝盖上。

“每犯一次错,属下属实刻一笔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像是在对地面说话。

旻岑转过身,低头看着他。灯笼的光从侧面照过来,将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,表情看不分明,但暗一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,沉沉的,像压着一块石头。

“你有没有想过,”旻岑的声音很平,没有怒意,没有心疼,只是一种陈述的语气,“你刻的这些‘正’字,每一笔都在提醒本王一件事——你把自己当工具,而不是人。”

暗一的肩膀颤了一下。

旻岑蹲下身,与他平视。灯笼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,将那些疲惫和伤痕照得无处遁形。旻岑伸出手,用食指在暗一的额头上轻轻划了一下,从左到右,像在划一道横线。

“工具不会数自己的错。”旻岑说,“工具不会觉得自己不配。工具不会在墙上刻字,不会在半夜偷偷流泪,不会在主子睡着的时候说——”

他顿住了,没有说下去。

暗一抬起头,对上那双眼睛。旻岑的眼眶有些红,在灯笼的光晕里看得分明。暗一张了张嘴,想问他说的是不是今夜的事,想问他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,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旻岑收回手,站起身,走到墙前。他抽出暗一别在腰间的短刀,刀尖抵在墙上最上方那道刻痕处,从上往下,缓缓划了一道竖线。那道竖线贯穿了所有的“正”字,将四十三个“正”字连在一起,像一道枷锁,又像一条路。

“这道线,”旻岑收刀,将短刀递还给暗一,“是本王欠你的。”

暗一接过刀,刀柄上还残留着旻岑手心的温度。

“这些刻痕,”旻岑指了指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“正”字,“每一笔,都是本王欠你的。你不欠本王什么,是本王欠你。欠你一条命,欠你十七年,欠你一个名字,欠你——”

他停了一下,目光落在暗一脸上,看了很久。

“欠你一句‘对不起’。”

暗一的眼泪掉了下来。没有声音,没有征兆,就那么突然地涌出来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地上,洇出一个个小小的圆点。他想要擦掉,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。算了。在旻岑面前,他不需要假装。

旻岑看着他的眼泪,没有替他擦,也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等他哭完。

柴房里很安静,只有偶尔传来的更鼓声和风吹过窗纸的沙沙声。月光从破洞处照进来,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,像一条银白色的河。

过了很久,暗一的眼泪停了。他用袖子擦了擦脸,抬起头,声音沙哑:“王爷,属下...属下能不能问您一件事?”

“问。”

“王爷为什么...对属下这么好?”

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,每次旻岑都没有正面回答。这一次,他以为旻岑又会说“因为你对本王更好”或者“本王乐意”。但旻岑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他从未说过的话。

“因为你是你。”

暗一愣住了。

“不是因为你会试毒挡刀,不是因为你能替本王卖命,不是因为你像谁,不是因为你身上流着什么血。”旻岑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是因为你是你。你是暗一,你是阿一,你是闻人旻安。你是那个在雪夜里拉住本王的手不肯松开的傻孩子。你是那个在本王榻边守了三天三夜的小暗卫。你是那个替本王挡了无数次刀、试了无数次毒、却连一句‘疼’都不敢说的笨蛋。”

旻岑伸出手,用拇指擦去暗一脸上一道未干的泪痕。

“所以本王对你好。不是因为你值得,是因为本王想。你值不值得,不是你说了算,是本王说了算。”

暗一低下头,盯着旻岑的靴尖。那双靴子是黑色的,沾着泥,是方才从寝殿走到柴房时沾上的。他忽然想起今天白天,旻岑罚他掌掴自己时的样子——那十下耳光,每一下都打在旻岑脸上,却像打在暗一心上。

“王爷。”暗一的声音很轻。

“嗯。”

“那二百一十五笔...属下不刻了。”

旻岑看着他。

“但属下做不到不犯错。”暗一说,“属下还是会梦见王爷,还是会想碰王爷,还是会...还是会有那些不该有的念头。”

“那就不要停。”旻岑说,“本王准了。”

暗一抬起头。

“本王准你梦见我,准你碰我,准你有那些念头。”旻岑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但暗一看出了其中的认真,“从今日起,你不需要用刻痕来惩罚自己。你的错,本王来背。”

他伸手,用指甲在墙上那道竖线的旁边,又划了一道横线。横线与竖线相交,将整面墙分成了四份。

“这道横线,”旻岑说,“是本王给你的承诺。从今日起,你的罪,我来背。”

月光从破窗户纸的缝隙里照进来,落在那一横一竖上,将它们照得格外清晰。暗一看着那两道线,看着它们将四十三个“正”字切割、包围、笼罩,忽然觉得那些刻痕没有那么可怕了。它们还在,但不再是枷锁,而是被一道更大的力量覆盖了。

旻岑转身往门口走去,拿起门框上的灯笼。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
“暗一。”

“属下在。”

“明天把那面墙拆了。”

暗一愣了一下:“拆了?”

“拆了。”旻岑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,“本王不想再看见你跪在墙前刻字的样子。”

灯笼的光渐渐远去,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
暗一跪在柴房里,看着那面墙,看着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,看着旻岑划下的那一横一竖。他伸手摸了摸那道横线,指尖触到粗糙的墙面,感受到旻岑指甲划过时留下的力度。

他忽然想起旻岑方才没有说完的那句话——“不会在主子睡着的时候说——”

说的是什么?

暗一回忆今夜在寝殿里的每一个细节。旻岑“睡着”之后,他好像说了什么。他说了什么?他闭上眼,努力回想,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自己的嘴唇在动,声音很轻,轻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说什么。

旻岑,我喜欢你。

暗一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他说了。他真的说了。在旻岑“睡着”的时候,他轻声说了那句藏在心里很久的话。而旻岑——旻岑听到了。因为方才在柴房里,旻岑说“不会在主子睡着的时候说——”然后顿住了,没有说下去。

他听到了。

暗一捂住自己的脸,跪在月光里,耳朵烫得像着了火。

旻岑听到了,但没有拆穿他,只是说“本王准你梦见我,准你碰我,准你有那些念头”。

暗一放下手,看着墙上的那一横一竖。月光下,那两道线交织在一起,像一只展翅的鸟,又像一个拥抱。他站起身,走到墙前,用手指在那道横线旁边,轻轻地、慢慢地,画了一只小小的鸟。

画完后,他退后一步,看了看,又伸手将鸟的翅膀描粗了一些。

然后他转身,关上门,走出了柴房。

回廊里月光如水,照着他的背影。他没有回偏房,而是往梧桐树的方向走去。经过那棵老树时,他停下脚步,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。

“梧桐,吾同。”他轻声说。

夜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作响,像是在回应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