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一从书房回到偏房时,天色尚早。他坐在榻边,伸手摸了摸左脸上的面具,隔着玄铁,他感觉不到晒痕的温度,但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旻岑方才说的那些话。
“那道晒痕淡掉之后,底下可能会露出别的东西。到时候,你不要怕。”
底下会露出什么?暗一不知道。但他隐隐觉得,那和旻岑颈后的朱雀纹有关,和自己胸口逐渐浮现的赤金纹路也有关。他和旻岑之间,不只是主仆,不只是救命恩人和被救者,还有一层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一根看不见的线,将两个人拴在一起。
他从怀中掏出那个包着碎瓷片的布包,打开看了看。七片碎瓷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,边缘锋利如刀。他将碎瓷片一片一片摆放在桌上,按照碎裂时的位置拼在一起。七片碎瓷拼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碗形,碗底那行小字清晰可见——“镇南王府,御制药局”。
暗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御制药局在宫中,下毒的人在宫里,而太后刚刚在寿宴上安排了一场假借九幽阁之名的刺杀。这些碎片拼在一起,指向一个他不敢想的答案。
他将碎瓷片重新包好,塞回怀中,起身走到墙边。那面刻满“正”字的土墙在午后阳光中格外清晰,横竖交错的刻痕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。暗一抽出短刀,在新的位置刻下了一道横线。
今日犯了几条?他在心里数——直视主上,是为逾矩;让主上亲自为自己涂药,是为逾矩;在主上面前失态,是为逾矩;对主上产生了不该有的念头,是为逾矩。四条。
他刻了四笔,在墙上留下半个“正”字。刻完后,他收刀入鞘,回到榻边躺下。昨夜一夜没睡,加上膝盖和左臂的伤,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。闭上眼睛的瞬间,他就沉入了梦乡。
梦里全是雪。
大雪纷飞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暗一站在一片荒芜的空地上,四周是密密麻麻的人影,看不清脸,只能听见哭声、喊声、刀刃入肉的声音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里攥着半枚玉环,玉环的缺口处硌得掌心发疼。
有人在叫他的名字。“阿一!阿一!”那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被风雪吞没。他想追上去,脚却像生了根,怎么都迈不动。
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红衣的孩子。
那孩子大约七八岁的年纪,穿着大红色的锦袍,站在雪地里像一团火。他的眉心有一颗朱砂痣,笑得眉眼弯弯,朝暗一伸出手来。
“跟我走。”孩子说,“我带你离开这里。”
暗一想要抓住那只手,但他的手动不了。他想要说话,但他的嘴张不开。他只能看着那个孩子站在雪地里,朝他伸出手,笑容渐渐被风雪模糊。
“阿一,别怕。”孩子的声音越来越远,“我会来找你的。”
然后画面一转。
暗一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,浑身滚烫,像被架在火上烤。有人坐在他身边,一只手覆在他的额头上,冰凉冰凉的,像一块玉。
“烧得这么厉害。”那人的声音很轻,带着沙哑,像是哭了很久,“你不能死,你答应过我的,要活着。”
暗一想睁开眼看看那个人是谁,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。他只能感觉到那只冰凉的手在他额头上停留了很久,久到他觉得自己的烧都被那只手降了下去。
然后那只手移开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样温热的、柔软的东西贴上了他的额头。
是一个吻。
暗一猛地睁开眼。
偏房里光线昏暗,已经是傍晚了。他躺在榻上,浑身是汗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,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。
梦。是梦。可那个梦太真实了,真实到他觉得那不是梦,是记忆。
暗一坐起身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手心有指甲掐出的血痕,是他在梦中攥紧拳头时留下的。他翻身下榻,膝盖一阵刺痛,他咬牙忍住,扶着墙走到桌边,倒了一杯水灌下去。
冰冷的水入喉,让他清醒了一些。他靠在桌边,闭着眼回想梦中的细节。雪,红衣的孩子,眉心的朱砂痣。昏暗的屋子,冰凉的额头,温热的吻。
那个吻,是谁留下的?
暗一摸了摸自己的额头,忽然想起旻岑说过的话:“你刚来的那年冬天生了场大病,烧了三天三夜,本王在榻边守了三天三夜。”
是旻岑。那个人是旻岑。
暗一攥紧了手中的水杯,指节泛白。他想起旻岑给他涂药时手指的温度,想起旻岑替他包扎伤口时手掌的力道,想起旻岑在马车里擦去他脸上血渍时指尖的触感。那些零碎的片段在这一刻拼凑在一起,拼出一个他不敢相信的真相。
旻岑说的“你比本王的命还重要”,不是一句空话。因为旻岑在他七岁那年的雪夜里就说过——“你不能死,你答应过我的,要活着。”
暗一放下水杯,从枕下抽出那本《影卫规》,翻到第十七页。那片干枯的梧桐叶还在,朱笔写的“若主辱臣,臣当如何”也还在。他将梧桐叶拿出来,放在掌心端详。
叶子已经发黄变脆,边缘缺了一块,但叶脉还清晰可见。他将叶子凑到鼻尖闻了闻,什么味道都没有,但他仿佛能闻到很多年前的那个秋天,梧桐树下,七岁的自己将这片叶子夹进书里时的气息。
暗一将叶子重新夹回书中,合上书,放回枕下。他起身穿上外袍,戴好面具,一瘸一拐地走出偏房。
他要去见旻岑。不是因为有任务,不是因为要值夜,而是因为他想见。他想看看旻岑的脸,想听听旻岑的声音,想确认那个人是真实存在的,不是他梦中的幻影。
回廊里,暮色四合。暗一走到寝殿门口时,殿内的灯已经亮了。他正要敲门,门从里面打开了。旻岑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便服,头发散着,手里端着一盏茶。
看见暗一,旻岑微微一愣:“不是让你歇着?”
“属下睡不着。”暗一的声音有些哑。
旻岑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,侧身让开:“进来吧。”
暗一走进寝殿,在门边站定。旻岑关上门,端着茶盏走回窗边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位置:“坐。”
暗一在对面坐下来。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案,案上摆着一盘残棋,黑白子交错,局势胶着。旻岑将茶盏放在案上,看着暗一。
“做噩梦了?”旻岑问。
暗一愣了一下:“王爷怎么知道?”
“你脸色不好,眼下有青黑,手心有指甲掐的印子。”旻岑的目光落在他手上,“做噩梦的时候攥拳头攥的。”
暗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,那几道血痕在烛光下格外明显。他将手藏到桌下,垂下头。
“梦见什么了?”
暗一沉默了片刻:“梦见雪,梦见一个红衣的孩子,梦见...有人亲了属下的额头。”
旻岑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那个红衣的孩子,眉心有一颗朱砂痣。”暗一抬起头,看着旻岑,“王爷认识他吗?”
旻岑没有回答。他放下茶盏,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涌进来,吹动他的发丝和衣摆。月光落在他身上,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。
“认识。”旻岑的声音很轻,“那是本王。”
暗一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猜到了,但从旻岑口中听到确认,还是让他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“那个雪夜,在乱葬岗。”旻岑背对着他,“你救了我,我带你离开。你发了高烧,烧了三天三夜,我守了你三天三夜。你烧糊涂了,一直在喊娘,我就亲了你的额头,想让你安静下来。”
旻岑转过身,月光照在他脸上,将那双眼睛照得很亮。
“那就是你梦见的那个吻。”
暗一的眼眶红了。他低下头,盯着桌上那盘残棋,黑白子交错,像他和旻岑这十七年的纠缠。
“王爷为什么不早告诉属下?”
“告诉你又怎样?”旻岑走回来,在对面坐下,“你不记得了,告诉你,你也不会想起来。反而会觉得本王在利用你的感恩之心,让你更死心塌地地为本王卖命。”
“属下不会那样想。”
“你会。”旻岑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是暗卫,你的本能就是怀疑。本王不告诉你,是因为本王不想让你为难。”
暗一摇了摇头:“属下不为难。属下只是...只是觉得,欠王爷的,越来越多了。”
“你不欠本王什么。”旻岑端起茶盏,饮了一口,“那个雪夜,你救了本王的命。这十七年,你替本王试毒、挡刀、做那些脏活累活。早就还清了。”
“还不清。”暗一说,“永远都还不清。”
旻岑放下茶盏,看着暗一。烛光在他脸上跳动,将那些疲惫和病容照得无处遁形,但他的眼神很亮,比烛光还亮。
“那就不用还。”旻岑说,“本王不要你还。”
暗一抬起头,对上那双眼睛。
两人对视了很久。窗外的夜风轻轻吹着,烛火摇曳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交叠在一起。
“王爷。”暗一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属下...能不能再看一眼那道疤?”
旻岑愣了一下:“哪道?”
“左肩上那道。和属下晒痕对称的那道。”
旻岑沉默了片刻,伸手解开衣领,将中衣拉下,露出左肩。那道细长的疤痕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,像是被月光刻上去的。
暗一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那道疤痕的边缘。旻岑没有躲,也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暗一的手指在自己的皮肤上游走。
“疼吗?”暗一问。
“早就不疼了。”
“当时呢?”
“当时...”旻岑想了想,“当时不觉得疼,因为想着你还在追兵手里,顾不上疼。”
暗一的指尖停在疤痕的末端,微微发抖。
“属下...一定会想起来的。”暗一说,“属下答应王爷。”
旻岑看着他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但暗一看出了其中的温柔。
“好。”旻岑说,“本王等你。”
暗一收回手,垂下头,盯着自己的指尖。那上面还残留着旻岑皮肤的温度,和那道疤痕微微凸起的触感。
他将那只手藏进袖中,攥成拳头。在心里暗暗发誓——一定要想起来。那些丢失的记忆,一定要找回来。
不是为了报答旻岑,而是因为那些记忆里有旻岑。他不想忘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