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一从药庐出来时,膝盖已经被白芷重新包扎过了。大夫的手艺很好,布条缠得不松不紧,走路时只有轻微的刺痛,不像方才那样每走一步都像针扎。
白芷在纸上写了很长一段话,大意是:膝盖的伤不重,但需要养几日,这期间不能跪,不能跑,不能练刀。暗一看了,点点头,将纸折好收进袖中,一瘸一拐地往偏房走去。
他刚走到回廊拐角,迎面撞上了苍狼。
统领的目光先落在他脸上,又落在他膝盖上,最后移到他左臂包扎的伤口上。苍狼眉头皱了一下,但什么都没问,只是说:“王爷让你去书房。”
暗一应了一声,转身往书房走。
书房的门开着,旻岑坐在书案前,手里拿着那份从梧桐树下挖出来的密诏,正在反复端详。听见脚步声,他将密诏收进袖中,抬头看向暗一。
“膝盖包扎好了?”
“是。”
“白芷怎么说?”
“养几日就好。”
旻岑点点头,目光落在暗一脸上,停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把面具摘了。”
暗一愣了一下。这是旻岑第二次让他摘面具。第一次是七年前,他们初见的那天。之后这么多年,旻岑再也没有提过这个要求。
“王爷...”暗一迟疑了一下。
“摘了。”旻岑的语气不容拒绝。
暗一伸手解下面具的系带。玄铁面具从脸上滑落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晨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照出那道横贯左脸的晒痕。
在影卫营的那七年,他终日戴着面具,从不摘下来。左脸被面具遮挡的部分常年不见阳光,白得像纸;右脸暴露在外,被日晒风吹成了小麦色。那道分界线从额角延伸到下颌,像一道被刀劈开的裂缝。
旻岑看着他,目光在那道晒痕上停了一会儿,忽然起身,走到暗一面前。
“坐。”旻岑指了指身边的椅子。
暗一依言坐下。旻岑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盒,打开盖子,里面是淡青色的膏体,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。
“这是玉容膏,去疤的。”旻岑用指尖挑了一点,看向暗一,“本王给你涂上。”
暗一浑身僵住了。他想要拒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旻岑已经将指尖按上了他的左脸,冰凉的触感从晒痕分界线处传来,让他浑身一颤。
旻岑的手指顺着晒痕分界线缓缓移动,将药膏均匀地涂抹在那道分界线上。他的动作很轻,像是在描摹一幅画,一笔一划,极其认真。
暗一垂着眼,不敢看旻岑的脸。他能感觉到主子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,温热的,带着龙脑香和淡淡的药味。那只手在他脸上游走,从额角到颧骨,从颧骨到下颌,最后停在耳后。
“这道晒痕。”旻岑的声音很近,“是怎么来的?”
“属下在影卫营时,常年戴着面具。训练时面具也不能摘,但有一次被教官罚,面具被摘了三天。那三天刚好是盛夏,烈日暴晒,左脸晒伤了,好了之后就留下了这道印子。”
“那时候多大?”
“十岁。”
旻岑的手指在他耳后停了一下,声音低了几分:“十岁...还是孩子。”
暗一没有说话。影卫营里没有孩子,只有工具。十岁的他已经学会了杀人,学会了忍耐,学会了不哭不喊不叫疼。
旻岑继续涂抹药膏,将整个左脸都涂了一遍。涂到最后,他的手指停在暗一的嘴角,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好了。”旻岑收回手,将瓷盒盖好,放回抽屉里,“以后每天涂一次,涂上一个月,这道印子就能淡下去。”
暗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,皮肤上还残留着药膏的凉意和旻岑指尖的温度。他忽然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:“王爷为何对属下这么好?”
旻岑正在擦手上的药膏,闻言顿了一下。
“这个问题你问过了。”
“属下想知道答案。”
旻岑沉默了一会儿,将擦手的帕子放在桌上,转过身看着暗一。晨光落在他脸上,将那双眼睛照得很亮。
“因为你这道晒痕。”旻岑说,“和本王身上的一道疤,在同一个位置。”
暗一愣住了。
旻岑解开衣领,将中衣拉下,露出左肩。在肩头的最高处,有一道浅浅的疤痕,形状细长,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。疤痕的位置,和暗一左脸的晒痕分界线,恰好对称。
“这道疤,是十七年前留下的。”旻岑说,“那年先帝驾崩,本王被人追杀,在乱葬岗躲了三天三夜。一个孩子救了我,他在前面跑,引开了追兵,我才有机会逃出来。那个孩子被追兵抓住了,挨了一刀,就在这个位置。”
旻岑指着自己左肩的疤痕。
“本王不知道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。但本王记得他的脸——左脸有一道晒痕,和你的一模一样。”
暗一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王爷是说...那个孩子是...”
“本王不确定。”旻岑将衣领拉好,转身看着窗外,“但本王找了那个孩子十七年,找到了很多线索,都指向你。”
暗一张了张嘴,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。他想说“属下不记得了”,但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说过了无数次。每次旻岑提起过去的事,他都不记得。他不记得自己救过什么人,不记得自己挨过刀,不记得自己左脸的晒痕是怎么来的。
他只记得雪,火光,惨叫,和一个红衣的孩子。
“你不记得的事,本王都替你记着。”旻岑转过身,看着暗一,“所以本王对你好,不是因为你是暗卫,不是因为你会试毒挡刀,是因为——你可能就是本王找了十七年的那个人。”
暗一低下头,盯着地面金砖上的纹路。他的手在发抖,膝盖在发疼,左脸的药膏在发烫。
“如果...如果不是呢?”暗一的声音很轻,“如果属下的晒痕只是巧合,如果属下不是王爷找的那个人...”
“那也是本王心甘情愿。”旻岑打断他,“十七年的相处,不是一道晒痕能决定的。你是也好,不是也好,你对本王来说都一样。”
暗一抬起头,对上旻岑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,没有迟疑,只有一种笃定的平静,像是在说——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,不需要你来替我做决定。
“王爷。”暗一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嗯。”
“属下...想试试。”
“试什么?”
“试试记起来。”暗一说,“那些属下不记得的事,属下想记起来。”
旻岑看着他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但暗一看出了其中的欣慰。
“好。”旻岑说,“本王等你。”
他伸手,用拇指在暗一左脸的晒痕分界线上轻轻按了一下,像是在盖一个章。
“这道印子,涂了药会慢慢淡掉。但本王不希望它完全消失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它是你的一部分。”旻岑收回手,转身走向书案,“就像你脸上的面具,你可以摘掉它,但你知道自己曾经戴过。”
暗一摸了摸左脸上的晒痕,忽然觉得那道印子没有那么难看了。
“好了,下去吧。”旻岑坐回书案前,重新拿起那份密诏,“记得每天涂药。”
暗一起身,将面具重新戴上,系好系带。他走到门口时,旻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暗一。”
他停下脚步。
“那道晒痕淡掉之后,底下可能会露出别的东西。”旻岑的声音很轻,“到时候,你不要怕。”
暗一回头看了一眼,旻岑低着头在看密诏,表情平静,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。但暗一知道不是。旻岑从来不会随口说话。
他应了一声“是”,转身走出书房。
回廊里,阳光正好。暗一伸手摸了摸左脸,隔着玄铁面具,他感觉不到晒痕的温度,但他知道那道印子还在,而且会留很久。
不是因为药膏涂得不够,而是因为他不想让它消失。
因为那是旻岑找了十七年的印记。
也是他找回自己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