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一从药庐出来时,夜已经深了。
他没有回偏房,而是绕到王府后院的练武场。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白芷包扎的布条缠得很紧,但血还是渗出来了一些,在白布上洇出淡淡的红色。他解开布条看了看,伤口不深,但也不浅,至少要养上三五日才能愈合。
他重新将布条缠好,拔出刀,对着木桩开始练习。一刀,两刀,三刀。左臂的伤口在用力时扯开了一些,疼痛让他更加清醒,刀锋也更加凌厉。他不记得自己练了多久,只知道汗水湿透了衣襟,伤口彻底裂开了,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。
停下来的时候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暗一收刀入鞘,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左手,忽然想起旻岑昨夜在马车上擦去他脸上血渍时指尖的温度。那只手凉凉的,力道很轻,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他将手上的血在衣摆上擦了擦,往寝殿走去。
旻岑已经起了。
暗一推门进去时,主子正坐在窗边,手里端着一碗药。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,将那些疲惫和病容照得无处遁形。眼下青黑更深了,嘴唇的绀紫色也比昨日更重。
“王爷昨晚没睡好?”暗一在门边站定。
“睡了。”旻岑头也不抬,“你倒是没睡。练了一夜的刀?”
暗一没有回答。旻岑放下药碗,看向他,目光落在他的左臂上——白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,红得刺目。
“伤口裂了。”
“属下等会儿去找白芷重新包扎。”
“等会儿?”旻岑站起身,走过来,伸手握住暗一的手腕,将那只受伤的手臂拉到自己面前。他低头看了看被血浸透的布条,眉头皱了起来,“伤口本来就深,你还去练刀。嫌自己命长?”
暗一垂下头:“属下想让自己清醒一些。”
“清醒?”旻岑松开他的手腕,转身从柜子里取出药箱,放在桌上,“坐。”
暗一愣了一下。他以为旻岑会叫白芷来,没想到主子要亲自给他换药。
“还愣着?”旻岑看了他一眼。
暗一在凳子上坐下来,将左臂伸到桌上。旻岑解开被血浸透的布条,一层一层地揭开。布条粘在伤口上,揭开时带起一阵刺痛,暗一咬住牙,一声不吭。
旻岑的动作很轻,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暗一注意到了,主子在替他清理伤口时,眉头紧皱,嘴唇抿成一条线,像是在忍耐什么。
“疼吗?”旻岑问。
“不疼。”
“撒谎。”旻岑的语气和以往一样,但这一次没有笑意。
他仔细地替暗一清理了伤口,敷上药粉,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。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——暗一忽然想起旻岑说过,他刚来王府那年生了场大病,旻岑在榻边守了三天三夜。也许旻岑的医术和包扎手法,就是那时候学的。
“好了。”旻岑系好最后一个结,退后一步看了看,“三天之内不要用力,不要让伤口沾水。”
“是。”暗一收回手臂,低头看着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伤口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旻岑给他包扎的手法和白芷不一样,白芷会打一个结,旻岑会打两个,而且两个结的方向是相反的——这样可以防止布条松脱。
这个细节,让暗一的眼眶又开始发酸。
他站起身,正要谢恩,忽然脚下一个踉跄,膝盖碰翻了桌边的药碗。药碗在地上弹了一下,碎成了几片。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,洇湿了暗一的裤腿。
暗一浑身一僵,立刻跪下来:“属下失仪,请王爷责罚。”
旻岑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瓷片,沉默了片刻。他的目光从碎瓷移到暗一脸上,又移到暗一膝盖被药汁洇湿的裤腿上,最后停在暗一那双慌乱的眼睛里。
“用膝盖收拾。”旻岑的声音很平静,“一片一片捡起来,不准用手。”
暗一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。这是责罚。他跪在地上,挪动膝盖,将碎瓷片一片一片用膝盖顶到一起。碎瓷的边缘很锋利,隔着衣料扎进膝盖的皮肤,刺痛一阵一阵地传来。
旻岑就站在旁边看着,没有出声,也没有离开。他的目光落在暗一身上,看着暗一小心翼翼地将碎瓷片聚拢,看着暗一膝盖处的衣料被血浸出一个个小红点。
暗一数着碎瓷片的数量。一片,两片,三片...一共七片。他聚拢了六片,最后一片滚到了桌腿下面,他侧过身,用膝盖顶住桌腿,将那片碎瓷拨出来。
膝盖已经疼得发麻了。但他没有停,将第七片碎瓷推到前面,和前面六片堆在一起。
“七片。”暗一抬起头,看着旻岑。
旻岑蹲下身,目光落在暗一膝盖上。裤腿已经被血浸出了好几个红点,有的还在往外渗血。
“疼吗?”旻岑问,和方才一模一样的问句。
暗一犹豫了一下:“疼。”
这是暗一第一次在旻岑面前承认自己疼。从前不管受多重的伤,他都会说“不疼”或“无碍”。这一次他没有撒谎,因为他知道旻岑看得出来,而且他不想再骗他了。
旻岑伸手,轻轻按了按暗一的膝盖,指尖触到那些被碎瓷扎破的地方。暗一倒吸一口气,但没有躲。
“知道为什么罚你?”旻岑问。
“属下打碎了王爷的药碗。”
“不是。”旻岑摇头,“是因为你不爱惜自己。”
暗一愣住了。
“昨晚你受了伤,不休息,去练刀。伤口裂了,不去找白芷,在本王面前硬撑。撞翻了药碗,第一时间想到的是‘责罚’,而不是检查自己的膝盖有没有受伤。”旻岑的声音很低,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暗一心上。
“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——你的命,不只是本王的,也是你自己的。”
暗一的眼眶红了。他低下头,盯着地上那堆碎瓷片,盯着上面自己的倒影。
“属下...学不会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旻岑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就慢慢学。”旻岑站起身,从桌上拿起一块干净的帕子,递给他,“把膝盖擦擦,去找白芷上药。”
暗一接过帕子,却没有动。
“王爷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七片碎瓷...能不能给属下?”
旻岑看了他一眼:“要碎瓷做什么?”
“属下...想留着。”
旻岑没有问为什么,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块布,将地上的七片碎瓷包好,递给他。
“拿去吧。”
暗一接过布包,贴身放好,和那半枚玉环、那支朱笔、那幅画像放在一起。他站起身,膝盖一阵剧痛,身子晃了一下,旻岑伸手扶住了他。
“小心。”
暗一抬起头,对上旻岑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责怪,没有心疼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,像是在说——我知道你会这样,没关系,我在这里。
暗一攥紧了手中的布包,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寝殿。
门外,晨光已经洒满了回廊。暗一扶着墙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膝盖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,但他没有停。
经过那棵梧桐树时,他停下脚步,从怀中掏出那个布包,打开看了看。七片碎瓷在晨光下泛着冷冷的光,边缘还残留着褐色的药渍。
他将布包重新包好,塞回怀中,靠在梧桐树上,闭上眼。
风吹过来,带着桂花的香气和初秋的凉意。暗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睁开眼,继续往药庐走去。
身后,寝殿的门半开着,旻岑站在门口,看着暗一一瘸一拐的背影,看了很久,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他转身回屋,从抽屉里取出那个木盒,翻开最上面一张画像——暗一,二十四岁,今日又替本王挡了一次毒。
他拿起笔,在新的一张纸上画下暗一的样子——戴着玄铁面具,左臂缠着绷带,膝盖上带着伤,一步一步走在晨光里,背影倔强而孤独。
画完后,他在下方写下一行字:
暗一,二十四岁,今日学会了说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