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一把梧桐叶夹进《影卫规》的当天下午,就接到了随旻岑入宫赴宴的命令。
太后寿宴,这是暗一第二次随旻岑入宫。上一次是中秋宫宴,那次有舞姬行刺,旻岑当场毒发险些撑不住。这一次太后指名要旻岑出席,说是“许久不见侄儿,甚是想念”。旻岑接了帖子,没有推辞。
傍晚时分,暗一跟在旻岑身后走出府门。旻岑今日穿的是正式的朝服,玄色蟒袍配赤金腰带,发束鎏金冠,脸上搽了些脂粉遮掩病容,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。但暗一知道,这层精神下面是强撑的虚弱——昨夜的雨和今日的密诏,都让主子的身体雪上加霜。
“王爷若是撑不住,可以称病不去。”暗一低声说。
旻岑头也不回地上车:“称病?太后等的就是本王称病。她好借机派太医来府里‘探望’,顺便把眼线安插进来。”
暗一沉默了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他不懂,但他知道旻岑说的有道理。太后和旻岑之间的关系微妙,表面上是姑侄和睦,暗地里却是各怀心思。
马车驶入宫城时,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宫灯次第亮起,将朱红色的宫墙映得像凝固的血。暗一跟在旻岑身后,穿过一道道宫门,经过一队队巡逻的侍卫,最后在太和殿前停下脚步。
殿内已经是人声鼎沸。文武百官、皇亲国戚齐聚一堂,觥筹交错,好不热闹。旻岑的席位在左侧第三排,离御座不远不近。暗一在他身后站定,目光迅速扫过殿内各处——殿顶藻井、两侧偏殿的门闩、御前侍卫的分布,三处最容易遇袭的位置和上次一样,只是守卫多了一倍。
“坐。”旻岑拍了拍身边的蒲团。
暗一跪坐下来,背脊挺得笔直。他的目光始终在人群中游移,偶尔落在旻岑身上——主子正与邻座的将军闲聊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,杯中的酒只是沾唇便放下。
酒过三巡,歌舞登场。舞姬们鱼贯而入,衣香鬓影,环佩叮当。暗一的目光掠过那一张张浓妆艳抹的脸,忽然在某个人脸上停了一瞬——最边上的一个舞姬,耳后有朱砂痣。
他的心猛地一沉。
那个舞姬混在人群中,并不起眼。她跳舞的动作也中规中矩,没有任何出格的地方。但暗一的直觉告诉他,这个人不对劲。因为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旻岑的席位,虽然隐藏得很好,但暗一捕捉到了。
他低声对旻岑说:“王爷,左边第三个舞姬,耳后有痣。”
旻岑端着酒杯,没有转头:“看见了。”
“要不要...”
“不急。”旻岑饮了一口酒,“再看看。”
一曲终了,舞姬们退下。暗一以为虚惊一场,正要松口气,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啸响——那是哨箭破空的声音。
暗一猛然起身,挡在旻岑身前。箭矢从殿外射入,钉在旻岑席前的案几上,箭尾还燃着火。火苗顺着箭杆蔓延,很快点燃了案上的绢花和酒水。
殿内一片哗然。
“护驾!护驾!”太监尖声高喊。
侍卫们蜂拥而入,将御座团团围住。混乱中,暗一注意到那个耳后有痣的舞姬不知何时又出现在殿门口,手里多了一把短刀。她的目标不是御座,而是旻岑。
“王爷小心!”暗一拔刀迎上去。
舞姬的短刀与暗一的佩刀碰撞,溅出火星。她的武功不弱,刀法诡异,每一招都直取要害。暗一挡了三招,第四招时,舞姬忽然变招,刀锋转向旻岑的方向。
暗一来不及细想,侧身挡在旻岑面前。短刀划过他的左臂,衣料被割破,鲜血涌出。他闷哼一声,反手一刀,刀背击在舞姬手腕上,短刀应声落地。侍卫们一拥而上,将舞姬按在地上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旻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平静得不像刚刚经历刺杀的人。
“皮外伤,不碍事。”暗一按住流血的手臂,退到旻岑身后。
太后被太监搀扶着,脸色煞白。她颤声问:“怎么回事?怎么又有刺客?”
旻岑起身行礼:“臣无恙,多亏暗卫反应及时。刺客已经拿下,请太后放心。”
太后看向暗一,目光在他流血的手臂上停了一瞬,点了点头:“赏。”
“谢太后。”暗一单膝跪地谢恩,余光扫过旻岑的衣摆——主子站着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。方才那一瞬间,他挡在旻岑身前时,后背几乎贴上了主子的胸膛,感觉到那具身体在微微颤抖。不是恐惧的颤抖,而是毒发的征兆。
宴席因刺杀事件草草收场。
太后命人将舞姬押入天牢严加审讯,又派了太医来给旻岑和暗一看伤。旻岑婉拒了太医,说自己只是受了惊吓,无大碍。太后也不强留,放他出宫回府。
马车里,暗一跪坐在旻岑身边,看着主子脸色愈发苍白,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“王爷方才不该站着说那么久。”
“不然呢?”旻岑闭着眼靠在车壁上,“瘫在地上让太后看出本王毒发了?”
暗一抿了抿唇,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,倒出一粒药丸递过去。旻岑睁眼看了看那药丸,没有接:“谁给你的?”
“白芷大夫。”
旻岑盯着暗一看了片刻,伸手接过药丸放入口中。他的指尖擦过暗一的掌心,冰凉刺骨。
马车驶出宫门,拐入朱雀大街。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板,车身猛地一颠。旻岑的身体随之一晃,暗一连忙伸手扶住。手掌扣上主子肩头的瞬间,马车又是一个急刹,两人的胸膛撞在一起。
暗一感觉到旻岑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,急促而紊乱。
“属下失礼。”他迅速拉开距离,却见旻岑的衣领在方才的碰撞中松开了些,露出一截锁骨。锁骨下方有一道旧伤疤,正是他见过的那个齿痕形状。
暗一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了一瞬,旻岑察觉了,拢了拢衣领。
“看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暗一垂下头。
马车继续前行,车厢内陷入沉默。过了许久,旻岑忽然开口:“那个舞姬,武功路数你看出来了吗?”
“像是九幽阁的暗杀术。”暗一说,“但招式有改动,不像阁内训练出来的死士。”
“嗯。”旻岑点点头,“是被人收买的散手,不是九幽阁的人。”
暗一想了想:“那她耳后的朱砂痣...”
“假的。”旻岑闭着眼说,“九幽阁的朱砂痣是蛊虫种的,洗不掉也揭不下来。那个舞姬的痣是用颜料点的,一擦就掉。”
暗一愣了一下,想起方才混战中那舞姬被按在地上时,脸蹭到了地面。他当时没注意,现在回想起来,她耳后的朱砂痣确实有些模糊。
“所以这场刺杀,是有人假借九幽阁的名义,想嫁祸给九幽阁。”暗一总结道。
“聪明。”旻岑睁开眼,看着暗一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“那你猜猜,这个人是谁?”
暗一想了想:“谁最想让九幽阁和镇南王府两败俱伤?”
“太后。”旻岑替他说出了答案。
暗一心头一震。太后是旻岑的姑母,是先帝的亲妹妹,是先皇后的胞姐。她为什么要害自己的亲侄子?
“朝堂上的事,比你想象的复杂。”旻岑叹了口气,“太后有自己的打算,本王也有本王的打算。她不希望本王活得太久,本王也不希望她活得太过舒坦。这场刺杀,不过是她给本王的警告——老实点,否则下次就不是受伤这么简单了。”
暗一攥紧了拳头。
“怎么?想替本王杀了她?”旻岑看着他,语气带着一丝调侃。
“属下不敢。”
“是不敢,还是不想?”
暗一沉默了片刻:“属下能做的,只是保护好王爷。”
旻岑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伸手,用拇指擦去暗一脸上一道未擦净的血渍——那是方才受伤时溅上去的。
“够用了。”旻岑说,“你保护好本王,就够了。”
马车驶入王府时已是深夜。旻岑下了车,脚步虚浮,暗一伸手想扶,被抬手挡开。
“去处理伤口。”旻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,“别让白芷等急了。”
“王爷呢?”
“本王先歇一会儿。”旻岑的声音飘过来,带着浓浓的疲惫,“今夜不用值夜了,好好歇着。”
暗一站在门口,看着那抹玄色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的伤口——血已经止住了,但衣袖被割开一道长长的口子,露出里面皮肉翻卷的伤口。
他转身往药庐走去。
白芷看见他的伤,倒吸一口气,连忙拿出药箱开始包扎。暗一坐在凳子上,任由白芷摆弄,脑子里却一直在想旻岑方才说的话。
“你保护好本王,就够了。”
暗一攥紧了没有受伤的那只手。他保护旻岑,旻辰保护他。他们之间,从来就不是主仆那么简单。
白芷包扎完了,在纸上写道:三天换一次药,不要沾水。
暗一点点头,起身往外走。经过那棵梧桐树时,他停下脚步,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。
梧桐,吾同。
你和本王是一样的。
暗一收回手,快步往偏房走去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