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后的清晨格外安静。
寝殿里的烛火已经燃尽,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升起。旻岑收回停在暗一脸上的手,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潮湿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,还有一丝淡淡的桂花香。
暗一跪坐在榻边,看着旻岑的背影。主子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,晨光勾勒出他肩背的轮廓,那道横贯脊柱的旧刀疤在中衣下若隐若现。
“过来。”旻岑没有回头。
暗一起身走过去,在旻岑身后站定。窗外是东院的方向,那棵梧桐树在雨后的晨光中格外清晰,树叶被雨水洗得发亮,枝头挂着晶莹的水珠。
“那棵树。”旻岑指着梧桐树,“是你到王府那年种的。”
暗一看向那棵树。树干已经有碗口粗了,枝叶繁茂,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。树下那片被暗一翻动过的泥土已经被雨水冲刷平整,看不出任何痕迹。
“那年你七岁,瘦得像只猫,被人从影卫营送过来。”旻岑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苍狼说你天赋最好,但身子太弱,得养一阵子才能开始训练。”
暗一没有说话。他不记得这些事了。七岁之前的记忆像隔了一层雾,他能看见雪、火光、红衣的孩子,但细节都是模糊的。
“本王那年十岁。”旻岑继续说,“先帝刚驾崩,本王被送到这里,封了镇南王。一个十岁的孩子,守着这座空荡荡的王府,身边全是先帝派来监视他的人。”
旻岑转过身,靠在窗框上,面对着暗一。晨光照在他脸上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但眼神很亮。
“你来的那天,下着雨,和昨夜一样大。”旻岑说,“苍狼把你领到本王面前,让你跪下。你不跪,站在那里看着本王,眼睛瞪得圆圆的,像只炸毛的猫。”
暗一愣住了。他不记得自己曾经不跪。
“本王问你,‘你叫什么名字?’你说‘暗一’。本王说‘那不是名字,是代号’。你说‘代号够了,暗卫不需要名字’。”
旻岑说到这里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暗一看不懂的东西,像是怀念,又像是苦涩。
“一个七岁的孩子,说出这种话。本王当时就想,这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,才会觉得连名字都不配拥有。”
暗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后来本王让人在你住处门口种了这棵梧桐树。”旻岑转头看向窗外,“梧桐,吾同。本王想告诉你,在这座王府里,你和本王是一样的。”
暗一的眼眶又开始发酸。他咬了咬牙,忍住了。
“种树那天,你站在旁边看着,一句话都没说。”旻岑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本王问你,‘喜欢吗?’你点了点头。本王又问,‘你知道这是什么树吗?’你摇头。本王说‘这是梧桐’。你说‘哦’。”
旻岑笑了一下:“就一个‘哦’字,连‘谢谢王爷’都没说。”
“属下...不记得了。”暗一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你不记得的事有很多。”旻岑从窗框上直起身,走到暗一面前,低头看着他,“比如你不记得,你刚来的那年冬天生了场大病,烧了三天三夜,本王在榻边守了三天三夜。”
暗一抬起头,对上旻岑的眼睛。
“你不记得,你第一次执行任务回来,浑身是伤,躲在柴房里不肯出来。本王去找你,你跪在地上说‘属下脏,不敢玷污王爷的眼’。”
旻岑伸手,抚上暗一的面具边缘,拇指在玄铁的棱角上轻轻摩挲。
“你不记得,你第一次替本王挡刀,刀从你后背穿过来,扎进本王胸口。你昏迷了七天,本王就在你榻边坐了七天。你醒来的第一句话,是‘王爷没事吧’。”
暗一的嘴唇在颤抖。他不记得这些。这些事他一件都不记得。但他知道旻岑没有骗他,因为旻岑胸口的旧疤是真的,后背的刀伤是真的,心口的齿痕也是真的。
“你不记得的事,本王都替你记着。”旻岑收回手,转身走向书案,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木盒,放在暗一面前,“打开看看。”
暗一打开木盒,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沓纸。他拿起最上面一张,是一个孩子的画像——七岁的年纪,瘦瘦小小的,戴着玄铁面具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画像下方写着一行小字:暗一,七岁,入府第一日。
第二张,是同一个孩子,面具摘了一半,露出左脸的晒痕。下方写着:暗一,八岁,第一次摘面具。
第三张,孩子长大了些,站在梧桐树下,手里拿着一片树叶。下方写着:暗一,九岁,在梧桐树下站了半个时辰,不知在想什么。
暗一一页一页翻过去。一年一张,十七张。从七岁到二十四岁,每一年都有一幅画像。画工从生涩到熟练,线条从简单到细腻,但每一幅都能看出画者的用心。
画到最后一张时,暗一的手开始发抖。那是他现在的样子——戴着玄铁面具,站在寝殿门口,目光投向远方。画的下方写着一行字:暗一,二十四岁,今日又替本王挡了一次毒。
暗一抬起头,看着旻岑。主子正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似乎睡着了,但暗一知道他没有。因为他的手在微微发抖,和暗一一样。
“王爷...画了属下十七年?”
“不是十七年。”旻岑没有睁眼,“是从你来的第一天,画到现在。每年一张,从没断过。”
暗一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沓画像,一张一张,一年一年。他看见自己从七岁的瘦小孩子,长成如今的模样,每一年的变化都被记录在这一张张纸上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旻岑说的“你比本王的命还重要”,不是一句空话。
因为这些画像,是旻岑用命在画。
他想起那些年旻岑毒发时痛不欲生的样子,想起主子每月朔夜独自在寝殿里熬过漫漫长夜,想起旻岑说“本王中的毒比你多得多,不差这一回”。旻岑用自己的命,换了暗一十七年的平安。
“王爷。”暗一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嗯。”
“属下...值得吗?”
旻岑睁开眼,看着暗一。那双眼睛里有暗一从未见过的温柔,像是月光洒在湖面上,平静而深邃。
“值不值得,不是你来问的。”旻岑说,“是本王来回答的。本王说值,就值。”
暗一攥紧了手里的画像,纸张被攥出褶皱。他看着旻岑,忽然跪了下来,额头抵着地面,声音闷闷的:“属下...不知道该怎么报答王爷。”
“谁要你报答了?”旻岑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,“本王做这些,不是为了让你报答。”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旻岑沉默了很久。
“为了...”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风,“为了让你活着。活着就好。”
暗一趴在地上,肩膀在微微颤抖。他没有哭出声,但旻岑知道他哭了,因为地面上的金砖被水珠打湿了一小块。
旻岑没有走过去,也没有再说什么。他只是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,看着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,在地上洒下一片片光斑。
过了很久,暗一起身了。他擦干了脸上的泪痕,将画像一张张放回木盒里,盖好盖子,将木盒放回旻岑的抽屉。
“王爷,该用早膳了。”暗一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。
旻岑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:“传膳吧。”
暗一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,旻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暗一。”
他停下脚步。
“那幅画...画的是七岁那年,你站在梧桐树下,手里拿着一片树叶。”旻岑的声音很轻,“你还记得那片树叶后来怎么了吗?”
暗一摇了摇头。
“你把它夹在了书里。”旻岑说,“那本书,你到现在还留着。”
暗一愣了一下。他想起来了——偏房榻头的那本《影卫规》里,确实夹着一片干枯的梧桐叶。他以为是风吹进去的,从来不知道是他自己夹的。
“属下...回去找找。”
旻岑没有应声。暗一走出寝殿,阳光照在他身上,暖融融的。他快步穿过回廊,往偏房走去。经过那棵梧桐树时,他停下脚步,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。
梧桐,吾同。
你和本王是一样的。
暗一低头看着脚下那片被雨水冲刷过的泥土,忽然弯腰,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,夹进了衣襟里。
偏房里,暗一翻开那本《影卫规》。第十七页,朱笔写的那行小字下方,果然夹着一片干枯的梧桐叶。叶子已经发黄变脆,边缘缺了一块,但叶脉还清晰可见。
他将新捡的那片叶子也夹进去,合上书,放回枕下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