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一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。
梦里全是雪。大雪纷飞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他站在一片荒芜的空地上,四周是密密麻麻的人影,看不清脸,只能听见哭声、喊声、刀刃入肉的声音。有人在叫他的名字——“阿一!阿一!”那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被风雪吞没。
他想追上去,脚却像生了根,怎么都迈不动。
然后他醒了。
窗外已是午后,阳光透过窗缝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金线。暗一躺在榻上,盯着房梁发了很久的呆,才慢慢起身。衣襟上龙脑香的气味已经淡了,他下意识地闻了闻,什么味道都没有。
他从枕下摸出那半枚玉环,在掌心攥了一会儿,又塞回去。起身洗漱,换了身干净的衣裳,出门往王府前院走去。
还没走到回廊拐角,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女子的笑声。暗一脚步微顿,继续往前走,拐过弯,看见旻岑正站在花厅前的台阶上,身边围着三个年轻女子。
一个穿鹅黄衫子,一个着水绿罗裙,还有一个披着石榴红披帛。三人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,生得明艳动人,正围着旻岑说笑。旻岑今日穿的是月白色的便服,发束银冠,难得地没有批公文,而是倚在廊柱上听她们说话,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。
暗一在远处站定,不知道该不该上前。他今日不当值,按理说不该出现在这里,但这条路是去练武场的必经之路,他绕不开。
“哟,那是你的暗卫?”穿鹅黄衫子的女子眼尖,一眼看见了暗一,掩嘴笑道,“戴着面具,怪吓人的。”
旻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,视线在暗一脸上停了一瞬,没有说话。
“让他过来嘛。”水绿罗裙的女子拉了拉旻岑的衣袖,撒娇道,“我还没见过暗卫长什么样呢。”
“暗卫不兴摘面具。”旻岑的语气淡淡的,但也没有拒绝,“过来吧。”
暗一走上前,在台阶下行礼。三个女子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,上下打量,像在审视一件物品。
“他多大了?”石榴红披帛的女子问旻岑。
“二十四。”
“成亲了吗?”
“暗卫不成亲。”
“那多可惜。”女子叹了口气,“这身形倒是好看,就是面具遮着脸,不知道长什么样。”
暗一垂着眼,面无表情。这些话他听过无数次,影卫营出来的人,早就不在意别人怎么说。
旻岑没有接话,转身往花厅里走:“进来吧,茶要凉了。”
三个女子说说笑笑地跟进去,暗一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跟还是不跟。旻岑的声音从花厅里传出来:“暗一,去打盆水来。”
暗一领命去了。
等他端着铜盆回来时,花厅里的气氛已经变了。三个女子围坐在桌边,面前摆着几盒胭脂水粉,正在互相描眉画唇。旻岑坐在主位上,手里端着茶盏,目光落在她们身上,表情淡淡的,看不出喜怒。
“放这儿。”旻岑指了指桌角。
暗一把铜盆放下,退到门边站定。穿鹅黄衫子的女子忽然转过身,朝他招了招手:“你过来,帮我看看这胭脂画得匀不匀。”
暗一看向旻岑,主子没有表态,他只好走上前去。女子的脸凑得很近,脂粉气扑面而来,呛得他微微皱眉。她指着自己的脸颊,问:“这里,是不是太红了?”
暗一根本看不出来胭脂匀不匀,他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。但他注意到女子的耳后——没有朱砂痣。他在心里松了口气,面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:“还好。”
“你敷衍我。”女子撅起嘴,转身向旻岑告状,“王爷,你的暗卫好没情趣。”
旻岑端着茶盏,嘴角微微弯了弯:“他要是有了情趣,就不是暗卫了。”
水绿罗裙的女子忽然站起来,走到暗一面前,拿起桌上的胭脂盒,蘸了一点,踮起脚尖要往他面具上抹:“让我看看这面具底下藏着什么。”
暗一后退一步,避开了。女子的手落了空,脸色有些挂不住,回头看向旻岑:“王爷,你看他!”
“别闹了。”旻岑放下茶盏,语气虽然平淡,但三个女子都安静下来。她们似乎很怕旻岑,虽然面上撒着娇,但骨子里还是敬畏的。
石榴红披帛的女子拉着水绿罗裙的坐下,打圆场道:“人家暗卫是有规矩的,你别为难人家。”
“我就是好奇嘛。”水绿罗裙的女子嘟囔道,“这面具戴得严严实实的,连吃饭都不摘吗?”
“吃饭的时候摘。”旻岑替暗一回答了,“戴着面具怎么吃?”
三个女子笑成一团。暗一退回到门边,垂着眼,面无表情。他的目光偶尔扫过旻岑的脸,主子的表情依然淡淡的,看不出喜怒,但暗一注意到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。
他不高兴了。暗一心想。虽然不知道为什么。
又过了一阵,三个女子起身告辞。旻岑让内侍送她们出去,花厅里重新安静下来。暗一站在门边,等着旻岑发话。
“过来。”
暗一走上前。旻岑指了指桌上的胭脂盒:“挑一盒。”
暗一愣住了:“王爷要属下...”
“挑一盒。”旻岑重复道,语气不容拒绝。
暗一低头看着桌上那些花花绿绿的胭脂盒,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挑。他随手拿起一盒,打开盖子,里面是深红色的胭脂,闻起来有一股玫瑰花的香气。
“这盒。”
旻岑接过胭脂盒,看了一眼颜色,忽然伸手扣住暗一的后颈,将他的脸拉近。暗一还没反应过来,就感觉到一截冰凉的指尖按上了自己的颈侧——旻岑用指腹蘸了胭脂,在他喉结旁边画了一道。
“王爷...”
“别动。”旻岑的声音很轻,气息拂过暗一的颈侧,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。
暗一僵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他能感觉到旻岑的指尖在他皮肤上游走,画出一道道痕迹,从喉结到锁骨,又从锁骨到颈侧。那道痕迹是温热的,带着玫瑰花的香气,和旻岑指尖的凉意交织在一起。
“好了。”旻岑收回手,拿起桌上的铜镜,举到暗一面前,“看看。”
暗一低头看去——铜镜里映出他的脖颈,一道深红色的痕迹从喉结蜿蜒到耳后,像一道伤口,又像一条蛇。旻岑用胭脂在他颈侧画了一道伤痕。
“王爷...这是做什么?”
“教你认胭脂。”旻岑放下铜镜,用帕子擦去手指上的胭脂,“这颜色叫‘断肠红’,是九幽阁用来标记细作的颜色。你们暗卫用的令牌上,涂的就是这种胭脂,遇水不化,遇火不燃。”
暗一伸手摸了摸颈侧那道痕迹,指尖沾了一点胭脂,搓了搓,果然搓不掉。
“方才那三个女子,都是九幽阁的细作。”旻岑端起茶盏,饮了一口,“本王已经让苍狼去盯着了,看看她们背后是谁。”
暗一心头一震。那三个女子谈笑风生,撒娇卖痴,他完全没有看出任何破绽。
“王爷既然知道,为何不直接拿下?”
“放长线,钓大鱼。”旻岑放下茶盏,站起身,“她们背后的人,才是本王想抓的。”
旻岑走到暗一面前,低头看了看他颈侧那道胭脂痕迹,忽然伸手,用拇指在那道痕迹上轻轻一擦。胭脂纹丝不动。
“洗不掉。”旻岑说,“得用特制的药水才能洗掉。你先留着,明日再洗。”
暗一应了一声。旻岑收回手,从他身侧走过,往花厅外走去。经过他身边时,忽然停下脚步,侧头看了看他的脸。
“你这面具,戴了多少年了?”
“十七年。”
“十七年。”旻岑重复这个数字,语气有些恍惚,“人这一辈子,有几个十七年?”
暗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旻岑没有等他回答,转身走出了花厅。暗一站在原地,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,低头看了看铜镜里自己的脖颈——那道深红色的“断肠红”在镜中格外醒目,像一道刻在皮肤上的烙印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痕迹,忽然想起旻岑方才按着他后颈时的触感。那只手冰凉的,力道不轻不重,像是在宣示什么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暗一将衣领往上拉了拉,遮住那道胭脂痕迹,走出花厅。
经过回廊时,他迎面撞上了苍狼。统领的目光落在他颈侧被衣领遮住的位置,停了一瞬,移开了。
“王爷让你去后院的柴房。”苍狼说,“有东西给你看。”
暗一点头,快步往后院走去。
柴房的门虚掩着,暗一推门进去,看见旻岑站在那面刻满“正”字的墙前。墙上那些横竖交错的刻痕在烛光下格外清晰,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。
“这是你刻的?”旻岑没有回头。
暗一心头一紧,跪了下来:“属下私自刻墙,请王爷责罚。”
旻岑转过身,低头看着他,目光落在他脸上,看了很久。
“你跪什么?”旻岑的声音很轻,“本王没有要责罚你。”
暗一抬起头,对上那双眼睛。
旻岑蹲下身,与他平视,伸手抚上他的脸颊,拇指在他眼下的青黑处轻轻摩挲。
“你刻的这些‘正’字,每一条都在提醒本王一件事。”旻岑的声音低低的,像是叹息,“你是人,不是工具。”
暗一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“起来。”旻岑收回手,站起身,“去把脸上的胭脂洗了,看着碍眼。”
暗一起身,摸了摸颈侧那道洗不掉的胭脂痕迹,正要开口,旻岑已经转身往柴房外走去。
“明日再洗。”旻岑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,“今晚留着,当是本王给你盖的戳。”
暗一愣在原地,看着那道消失在门外的背影,伸手摸了摸颈侧的胭脂,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。
那是他这十七年来,第一次想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