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一将那幅画藏入袖中后,整个下午都心不在焉。他按照旻岑的吩咐整理了书房,将散落的书册一本本归位,手指机械地重复着拿起、摆放的动作,脑子里却始终转着那幅画。
七岁的自己。眉心有朱砂痣。
可他的眉心从来就没有什么朱砂痣。暗一记得很清楚,影卫营的教官检查过每一个孩子的身体,从头到脚,任何胎记、疤痕都会被记录在册。他的档案上只写着“左后背有朱雀形胎记”,从未提过眉心有什么痣。
除非——那幅画画的人不是他。
可画上明明写着“阿一,七岁”。
暗一将最后一本书放回书架,退后一步,目光扫过整排书脊。书房恢复了整洁,仿佛方才的狼藉从未存在过。旻岑已经带着赈灾记录离开了,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他站在书架前,伸手摸了摸袖中那张画纸的边角,纸张粗糙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。他想再拿出来看一遍,又怕被人发现,最终只是深吸一口气,转身离开了书房。
傍晚时分,暗一照例去寝殿值夜。
旻岑正靠在榻上看书,手里捏着一卷竹简,烛光将他的侧脸照得柔和了几分。暗一在门边的阴影里站定,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主子脸上——眉心的位置光洁如玉,什么都没有。
“今日倒是来得早。”旻岑没有抬头。
“属下整理完书房就过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旻岑翻过一页竹简,“用过晚膳了吗?”
暗一愣了一下。主子从来不过问他用没用过膳。
“还...还没有。”
旻岑放下竹简,看了他一眼,对门外吩咐道:“送两份晚膳来。”
暗一想说“属下可以去伙房吃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看着旻岑重新拿起竹简,那张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沉静,睫毛低垂,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。
暗一盯着那排睫毛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记得——很小的时候,他曾经数过一个人的睫毛。那是在一个雪夜里,他躺在一个人怀里,那个人低头看他,雪花落在睫毛上,一根一根,晶莹剔透。他数着数着就睡着了,醒来时那个人已经不在了。
那个人,眉心有一颗朱砂痣。
暗一攥紧了袖中的手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
旻岑的声音忽然响起,暗一猛然回神,发现主子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竹简,正盯着他看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,只有一种探究的意味,像是要把他看穿。
“属下...在看王爷的睫毛。”暗一脱口而出,说完就后悔了。
旻岑挑了挑眉:“睫毛?”
“属下失言。”暗一连忙垂下头。
“你倒是越来越大胆了。”旻岑的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从前连抬头都不敢,现在敢盯着本王看了。”
暗一没有说话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,好像是那次药泉之后,又好像是更早。总之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变了,像冰面下的暗流,等他察觉到时,已经汹涌到无法忽视。
晚膳送来了,两份,摆在案上。旻岑示意暗一坐过来,暗一犹豫了一下,在案几的另一侧跪坐下来。
菜式很简单,一荤一素一汤,但分量比平时多了一倍。暗一端起碗,筷子夹起一块青菜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发现味道和平日伙房里吃的不一样——更精致,更像主子平日里吃的。
他抬眼看了看旻岑,主子正慢条斯理地喝汤,察觉他的目光,淡淡地说:“本王让厨房多做了一份。”
暗一垂下眼,扒了一口饭,喉咙有些发紧。
饭吃到一半,门外传来内侍的声音:“王爷,苍狼统领求见。”
旻岑放下碗:“让他进来。”
苍狼推门进来,看见暗一坐在案边用膳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,随即移开。他向旻岑行了礼,将一份密函呈上:“王爷,临安来的急报。”
旻岑接过密函,拆开看了一遍,眉头微微皱起。他将密函折好收入袖中,对苍狼说:“知道了,退下吧。”
苍狼应声退出,临走时又看了暗一一眼,眼神里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。
暗一放下碗筷,低声说:“属下用好了。”
“吃这么点?”旻岑看了看他碗里还剩大半的饭,“再吃点。”
“属下饱了。”
旻岑没有再勉强,让人将碗筷收走。暗一重新退回门边的阴影里,看着旻岑拿起竹简继续看书。主子的表情很平静,看不出那封密函里写了什么,但暗一注意到,主子翻页的速度比方才快了许多。
这说明他在思考,而且思考的事情让他不安。
更漏声一声接一声,夜渐渐深了。
旻岑放下竹简,揉了揉眉心,对暗一说:“过来。”
暗一走上前,在榻边站定。旻岑靠在榻上,闭上眼,声音带着几分疲惫:“本王有些头疼,你按按。”
暗一愣了一下。他从未给主子按过头,不知道该怎么按。他伸出手,迟疑地悬在旻岑太阳穴上方,不知道该不该落下。
“按吧。”旻岑闭着眼说。
暗一的指尖轻轻落在旻岑的太阳穴上,力度很轻,像是怕弄碎什么。他笨拙地画着圈,动作生涩而不连贯,旻岑却似乎很受用,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。
“重一点。”
暗一加重了力度,指尖感受到主子太阳穴下跳动的脉搏,一下一下,沉而有力。他的目光落在旻岑闭着的眼睛上,那排睫毛微微颤动,像是蝴蝶扇动翅膀。
他忽然想起方才旻岑问他“你在看什么”时的场景。当时他说的是实话——他确实在看主子的睫毛,而且不只是在看,他还在数。
一根,两根,三根...
他数到第十七根的时候,旻岑忽然睁开了眼。
四目相对。
暗一的手指僵在旻岑的太阳穴上,忘了收回。两人的距离很近,近到他能看见旻岑瞳孔里倒映的自己——那张戴着玄铁面具的脸,和面具下那双慌乱的眼睛。
旻岑没有说话,也没有移开目光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暗一,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,像是在读一本打开的书。
暗一先撑不住了,他垂下眼,收回手,退后一步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:“属下逾矩了。”
“你没有逾矩。”旻岑的声音很轻,“是本王让你按的。”
暗一低着头,盯着地面金砖上的纹路。他能感觉到旻岑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,那目光像是有实质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“暗一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你方才数到几了?”
暗一浑身一震。旻岑知道他方才在数睫毛——从头到尾都知道。
“属下...属下没有在数。”
“撒谎。”旻岑的语气带着一丝笑意,“你的眼睛出卖你了。”
暗一不知该如何回答。他站在那里,像被钉在了原地,脑中一片空白。
旻岑没有追问,重新闭上眼,声音恢复了平静:“继续按。”
暗一深吸一口气,重新伸出手,将指尖按上旻岑的太阳穴。这一次他没有再数,也不敢再看主子的脸,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按压的动作。
但他的心跳,快得像擂鼓。
旻岑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似乎睡着了。暗一停下动作,想要收回手,手腕却被轻轻握住。
“别走。”旻岑的声音带着困意的沙哑,低低的,“再待一会儿。”
暗一没有动。他的手被握着,那力道很轻,轻到他稍微用力就能挣脱,但他没有。
他就那样跪坐在榻边,手腕被握着,看着旻岑的睡脸。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,落在主子脸上,镀上一层淡淡的银白色。
睫毛不再颤动了。旻岑真的睡着了。
暗一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——手指修长苍白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齐。这只手批过无数公文,握过鎏金簪,也曾在暗一脸上留下过一记耳光。
现在,它正轻轻握着他的手腕,像是在确认他还在。
暗一忽然想——如果旻岑睁开眼,发现自己还在这里,会说什么?
也许会笑他傻,也许什么都不说,只是收回手,翻个身继续睡。
但他知道,旻岑不会赶他走。
因为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,即使睡着了,也没有松开。
暗一就这样跪坐在榻边,手腕被握着,看着旻岑的睡脸,一夜无眠。
天亮的时候,旻岑醒了。
他睁开眼,看见暗一还跪坐在榻边,微微一愣,随即松开了手。
“你一夜没睡?”
“属下不困。”
旻岑看着暗一眼下的青黑,沉默了片刻,伸手抚上他的脸颊。那双手经过一夜的休息,比昨日暖和了一些,贴在暗一冰凉的脸上,温度差格外分明。
“撒谎。”旻岑说,语气和昨夜如出一辙。
暗一垂下眼,没有反驳。
旻岑收回手,起身披上外袍,走到窗边推开窗户。晨光涌进来,照亮了整个寝殿。
“今日的事不多,你回去睡一觉。”旻岑背对着他说,“晚上再来。”
暗一应了一声,起身退出寝殿。
走到回廊里时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——昨夜被握着的位置,皮肤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红痕。
他将手腕贴在胸口,快步往偏房走去。
偏房里,暗一从袖中取出那幅画,铺在桌上,盯着看了很久。
画上的少年眉心有朱砂痣。
而闻人旻岑的眉心没有。
但旻岑知道他在数睫毛。知道他没睡着。知道他偷偷看他。
旻岑什么都知道,却从来不拆穿。
暗一将画折好,重新收入袖中,躺在榻上闭上眼。
他以为他会睡不着,但闻着衣襟上残留的龙脑香,他很快便沉入了梦乡。
梦里,有一个眉心有朱砂痣的人,轻轻握着他的手,说——
“别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