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一醒来时,天已经大亮了。
昨夜蛊毒发作的寒意还未完全消退,四肢仍有些发软。他撑着床板坐起身,看了一眼墙角的水漏——巳时了。他从未睡得这么晚,这是七年来头一次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白芷。大夫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,脸色比昨日缓和了些。他在纸上写道:王爷让你今日不必当值,好好歇着。
“我没事。”暗一起身,接过药碗一饮而尽,“王爷在做什么?”
白芷写道:在书房。
暗一点了点头,将空碗还给白芷,披上外袍往外走。白芷在身后比划了几下,大意是让他别逞强,暗一没有回头。
书房在王府东侧,是一栋二层的小楼。暗一走上楼梯时,听见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。他敲门进去,看见旻岑坐在书案前,周围堆满了书册,有几本摊开放在地上。
“不是让你歇着?”旻岑抬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似乎在确认他的气色。
“属下已经无碍了。”暗一在门边站定,“王爷在找什么?”
“找一本旧档。”旻岑翻着手里的书册,眉头微蹙,“十年前江南水患的赈灾记录,本该在这间书房里,但翻遍了都找不到。”
暗一目光扫过满地的书册,忽然注意到书架最高处有一摞落满灰尘的旧书。他搬来梯子爬上去,将那摞书取下来。书册之间夹着一卷泛黄的纸页,展开一看,正是旻岑要找的赈灾记录。
“在这里。”暗一将纸页递过去。
旻岑接过,正要翻看,手肘碰倒了旁边一堆书册。书册哗啦啦散落一地,暗一弯腰去捡,手指触到一本的封面时,整个人僵住了。
那是一本春宫图册。
封面已经磨损,边角卷起,显然被翻过很多次。暗一的手指停在封面上,不知道该不该捡起来。旻岑也看见了那本图册,却没有解释,只是淡淡地说:“捡起来。”
暗一将图册捡起,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翻开的那一页——画中是一男一女,女子的耳后有一颗朱砂痣。他的手指猛地收紧,将图册攥出了褶皱。
“怎么?”旻岑注意到了他的异常。
“没什么。”暗一将图册合上,和其他书册一起放回书架。但他的目光始终无法从那个封面移开,脑中反复浮现那颗朱砂痣。
旻岑放下手中的赈灾记录,起身走到书架前,从暗一手里抽走那本图册,随手翻了几页。
“这些都是九幽阁的东西。”旻岑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前几年查抄九幽阁暗桩时缴获的,一直堆在这里没来得及处理。”
暗一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旻岑翻过一页又一页,每一页画中的女子耳后都有那颗朱砂痣,每一张脸都似曾相识。
“这些女子...”暗一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都是什么人?”
“九幽阁养的细作。”旻岑合上图册,将它扔回书堆里,“耳后的朱砂痣是他们的标记,用蛊虫种的,洗不掉。”
暗一想起那个被他处决的宫女,想起那个在枯井边的通缉令,想起阿萝。他的拳头在袖中攥紧了。
“王爷见过这些女子吗?”
旻岑看了他一眼,目光深沉:“见过。有几个还是本王亲手抓的。”
“她们...后来怎么样了?”
“该杀的杀了,该关的关了。”旻岑转身走回书案前,重新拿起赈灾记录,“怎么,你对这些感兴趣?”
暗一垂下头:“属下只是觉得...那个朱砂痣,好像在哪里见过。”
旻岑翻纸页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没有抬头,声音淡淡的:“你见过的那几个,都是本王让你处理的。”
暗一沉默了。
旻岑放下赈灾记录,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暗一身上。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,表情看不分明。
“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本王说?”
暗一犹豫了一下,从怀中掏出那张通缉令的抄本——他昨夜偷偷抄下来的。他将通缉令放在书案上,推到旻岑面前。
“这个阿萝...是什么人?”
旻岑低头看了一眼通缉令,没有回答。
“王爷让属下处决的那个宫女,耳后也有一颗朱砂痣。”暗一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她死之前说了一句话——‘王爷喝的根本不是解药,是毒。’”
书房里安静得可怕。
旻岑抬起头,看着暗一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“你觉得那个宫女是谁?”旻岑问。
暗一攥紧了拳头:“属下不知道。”
“你在怀疑本王。”
“属下不敢。”
“不敢,不是没有。”旻岑站起身,走到暗一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暗一,本王问你一句话,你要如实回答。”
暗一抬起头,对上那双眼睛。
“你是不是在找一个人?”
暗一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一个...失散了很多年的人。”
暗一张了张嘴,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想否认,想说“没有”,可是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,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旻岑没有等他回答,转身走回书案前,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,放在暗一面前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暗一拿起信,展开纸页,看清上面的内容后,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是一封九幽阁的密信,内容是——找到朱雀血脉的妹妹,用她做饵,引朱雀现身。
信的落款处,盖着九幽阁的夜枭印。
信的边缘,附着一张画像。画像上是一个少女,眉目清秀,耳后有一颗朱砂痣。画像下方写着两个字:阿萝。
暗一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你妹妹还活着。”旻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“九幽阁抓了她,用她来控制朱雀血脉。而本王...”
旻岑顿了顿,伸手从暗一手中抽走那封信。
“本王一直在找她。”
暗一抬起头,眼眶已经泛红。
“你替本王试毒,替本王挡刀,替本王做那些脏活累活。”旻岑将信折好,收进袖中,“本王能给你的回报,就是帮你找到她。”
暗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:“王爷...为什么要帮属下?”
旻岑没有回答。
他转身走回书案前,重新拿起赈灾记录,仿佛方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过。
“把这些书册整理好,然后回去歇着。”旻岑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,“明日还要早起。”
暗一站在原地,看着主子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他弯腰开始整理散落的书册,将那本春宫图册放回书架最顶层。
手指触到图册封面的瞬间,他忽然发现——那本图册的内页里,夹着一张薄纸。
他抽出那张纸,展开一看,是一幅画。
画上是一个少年,大约七八岁的年纪,穿着破旧的衣裳,手里攥着一枚玉环。少年的眉心有一颗朱砂痣,笑得眉眼弯弯。
画的下方,写着一行小字:阿一,七岁。
暗一的手指猛地收紧,纸页被攥出了褶皱。
他转头看向旻岑——主子正低头看着赈灾记录,似乎没有注意到他这边。
暗一将那张画纸折好,悄悄收入袖中,继续整理书册。
但他的心跳,再也没有平复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