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一攥着那张通缉令,指节泛白。
阿萝。他妹妹的名字,他已经十七年没有听过了。七岁那年,他们一家遭遇变故,父母双亡,他和妹妹在乱葬岗被冲散。他被人救起送进了影卫营,妹妹却下落不明。这些年他暗中打探过无数次,始终没有找到任何线索。
而现在,妹妹的名字出现在镇南王府的通缉令上。
“这是什么时候的事?”暗一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苍狼看了他一眼:“昨夜送来的密报。王爷让先压着,不要声张。”
暗一沉默了片刻,将通缉令折好,递还给苍狼:“属下告退。”
他转身要走,苍狼在身后叫住他:“暗一。”
暗一停下脚步。
“这个叫阿萝的...和你什么关系?”
“不认识。”暗一说,脚步没有停。
他快步回到偏房,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缓缓滑坐到地上。通缉令上的画像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——那张脸,那个朱砂痣的位置,都和他在宫女耳后见过的如出一辙。
那个被他处决的宫女,那个说“王爷喝的根本不是解药”的宫女,难道就是阿萝?
暗一闭上眼,指甲掐进掌心。
他想起那日执行任务时,宫女抓住他的手,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绝望。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王爷喝的根本不是解药,是毒。”然后一支毒针从暗处射来,贯穿了她的咽喉。
如果那真的是阿萝,那么——杀她的,是旻岑的人?还是九幽阁的人?
暗一睁开眼,从怀中掏出那半枚玉环。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照在玉环内侧那个模糊的“岑”字上。他盯着那个字,脑中一片混乱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暗一起身开门,是白芷。大夫手里端着一碗药,脸色不太好看,比划着告诉他:王爷今日的药里查出问题了,多了一味不该有的东西。
暗一心头一紧:“多了什么?”
白芷在纸上写了一个字:蛊。
暗一的瞳孔骤然收缩。他接过药碗,低头看着那碗深褐色的汤汁,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,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幽蓝色。
“这件事王爷知道吗?”
白芷摇头,又写道:我是在煎药时发现的,还没禀报。
暗一盯着那碗药,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碗药...有没有解?”
白芷愣了一下,写道:换一副药重新煎就行,但这说明有人在药里动了手脚。必须查出来是谁。
暗一点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这件事交给我,你先别惊动王爷。”
白芷犹豫了一下,最终点了点头,转身离开。
暗一端着那碗药,在门口站了很久。夜风吹过来,药碗里的汤汁微微晃动,幽蓝色的光在表面流转。
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。
端着药碗,暗一走向后院那口枯井。他站在井边,低头看着井底的黑暗,然后将药碗举到嘴边。
一饮而尽。
药汁入喉的瞬间,一股钻心的疼痛从胃部蔓延到四肢百骸。暗一咬紧牙关,将空碗放在井沿上,然后扶着井壁缓缓蹲下。
疼痛像千万只虫蚁在血管里啃噬,从胸口涌向四肢,又从四肢涌回心脏。他的额头沁出冷汗,视线开始模糊,耳边嗡嗡作响。
但他没有倒下。
他在心里默数——一下,两下,三下。疼痛在第不知道多少下的时候开始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麻木感,从指尖向心脏蔓延。
暗一扶着井壁站起来,擦去额头的汗,将空碗藏进袖中,往寝殿走去。
寝殿里灯火通明,旻岑正坐在书案前批阅公文。看见暗一进来,他皱了皱眉:“不是让你去歇着?”
“属下睡不着。”暗一在门边站定。
旻岑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忽然放下笔,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
“你脸色不对。”
“属下无碍。”
旻岑伸手探向他的额头,暗一想要后退,身体却不听使唤,僵在原地。主子的手贴上他额头时,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。
“发烧了。”旻岑的眉头皱得更紧,“白芷!”
白芷从门外进来,看见暗一的脸色,吓了一跳。他连忙上前把脉,手指搭上暗一腕间的瞬间,脸色骤变。他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:他中毒了,蛊毒。
旻岑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怎么回事?”
暗一垂下头:“属下不知。”
白芷又写道:药里有蛊,这毒不是他的,是有人下在王爷药里的。他替王爷喝了。
殿内安静得可怕。
旻岑盯着暗一,目光冷得像冰。他忽然抬手,狠狠给了暗一一记耳光。
“谁让你替本王试毒的?”
暗一跪下来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:“属下失职,请王爷责罚。”
“责罚?”旻岑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,“你以为责罚就能了事?”
白芷在一旁急得直摆手,在纸上写道:先解毒,先解毒!
旻岑深吸一口气,压住怒意,对白芷说:“去煎解药。”
白芷连忙跑出去。
殿内只剩下两人。旻岑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暗一,沉默了很久,忽然蹲下身,与他平视。
“暗一,你看着本王。”
暗一抬起头,对上那双眼睛。
“你知道那碗药里有蛊,对不对?”
暗一没有回答。
“你是故意喝的。”
暗一依然没有回答。
旻岑的拳头攥紧了,指节泛白。他盯着暗一看了许久,忽然松开了拳头,伸手抚上暗一的脸颊。那一记耳光留下的红痕还在,灼烫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。
“你是觉得...本王的命比你值钱?”旻岑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叹息。
“王爷的命,自然比属下值钱。”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守则第十七条。”暗一说,“主辱臣死。”
旻岑的手指顿在他脸颊上,停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笑意,只有一种暗一看不懂的东西,像是心疼,又像是无奈。
“主辱臣死。”旻岑重复这四个字,“你以为你死了,本王就能活得好好的?”
暗一愣住了。
旻岑收回手,站起身,背对着他说:“以后不许再这样。”
“可是王爷,蛊毒...”
“本王中的毒比你多得多,不差这一回。”旻岑转过身,目光落在暗一脸上,“但你不许再替本王挡。听到了吗?”
暗一张了张嘴,想要说什么,却被旻岑的眼神堵了回去。
“回答。”
“...属下听到了。”
旻岑这才收回目光,走向书案,重新坐下批阅公文。暗一跪在原地,看着主子的背影,忽然发现那只握笔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愤怒,是后怕。
旻岑在害怕。
暗一攥紧了袖中的手,指甲掐进掌心。他不知道主子在怕什么——是怕他死,还是怕别的什么?
更漏声响,夜深了。
白芷端着解药进来,暗一接过饮下。药汁苦涩,带着一股浓浓的黄连味。旻岑没有抬头,只是说了一句:“去歇着,今夜不用值夜。”
暗一起身,走到门口时,听见旻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暗一。”
他回身。
旻岑依然没有抬头,朱笔在公文上写着什么,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:“你要是死了,本王连个试药的人都没有。”
暗一顿了顿,应了一声“是”,转身走出寝殿。
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他站在回廊里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掌心有指甲掐出的血痕,伤口还在往外渗血。
他攥紧拳头,将那只手藏进袖中,快步往偏房走去。
偏房里,那碗空药碗还放在桌上。暗一走过去,将碗拿起来,在月光下端详。碗底有一行小字,他方才没有注意——“镇南王府,御制药局”。
御制药局,在宫中。
下毒的人,在宫里。
暗一将药碗放下,从怀中掏出那半枚玉环,盯着内侧那个模糊的“岑”字,眼中闪过一丝冷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