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台下涌动的人头,嘴唇干裂到渗血,目光空无一物,像是早已习惯了被买卖、被打量、被当作一件会说话的货物。
台上那个少年伤痕累累的。
突然,一道清亮的女声打破了满街的嘈杂。

“这个银头发的,我家小姐要了。”
影妖循声望去,看见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正踮着脚往台上指。
她身后站着一个身形纤细的少女,十五六岁,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,面容瓷白娇嫩,一双杏眼干净得没有半点杂质。
她正拧着眉头看台上的银发少年,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。
“小桥,把锁链也解了。”

她说,声音不大,语气却不容商量:
“额头上的铁环也取下来,那东西多疼啊。”

台上的银发少年怔怔地看着她,那双空洞的红琉璃眸子里第一次浮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近乎困惑的光。
少女仰起脸,对他伸出手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影妖眼角的小痣微微发颤。

“我没有名字。”
台上的少年哑声回答。
少女歪了歪头,认真想了想:
“那就叫影妖吧,银发的影字,妖嘛……因为你好看得不像人。”

她笑起来时酒窝浅浅的,像雨后初晴的湖面。
少年低下头,把脸埋进自己被锁链磨得血肉模糊的手掌里,肩膀轻轻发着抖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抖,只是在那一刻,他觉得这世上终于有一样东西,不是锁链。
影妖闭上眼,将这股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。
他随着凌家人一同离开奴隶市场。
一间灯火通明的闺房里,窗外是巍峨的宫墙和连绵起伏的殿宇屋脊。这里是北昭国,凌家的府邸。
而此刻靠在窗边发呆的那个少女,正是他寻了许久的凌妙妙。
他记忆还在,可她已不认得他。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。
南殷国皇宫,冷宫偏殿。
慕声蜷缩在殿角干草堆上,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。
他袖子短了半截,露出一截手腕,腕上套着一圈刻满符咒的禁制环。
那是专门用来压制灵力的法器,也是质子身份的象征。
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,几个华服少年鱼贯而入。
为首那个穿了一身赤金锦袍,腰间挂着南殷皇室的玉佩,面容与慕声有三分相似,嘴角挂着腻味的笑。

“小质子,今日太子哥哥让我们来问你,上回让你跪的那方砚台,跪碎了没有?”
少年在他面前蹲下,伸手掐住他的下巴,迫使他抬起头来,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拍着他的脸颊:

“这张脸倒是越长越像你那个妖女母妃了。可惜啊,妖女再美,也是妖。妖生的杂种,就该一辈子跪着。”
慕声没有说话,他垂着眼睫,任由那些污言秽语从耳边刮过,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
比愤怒更让人发慌的是麻木。
他在这个皇宫里住了八年,早就学会了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破绽。
华服少年们笑闹着走了,殿门重新关上。
黑暗中只剩他一个人,还有墙角那几只被他们踩死的蚂蚁。
慕声慢慢坐起来,抬手擦掉嘴角被掐出的血丝。他低头看着手背上那道新添的青紫掐痕,忽然弯起嘴角,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。
那笑里没有温度,只有某种被压了太久、已经快要压不住的疯意。
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后。
来者身形纤细,素衣银簪,面容清冷,正是他的暗卫谢灵妙。
少女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一封密报,声音压得极低,没有起伏。

“殿下,北昭国凌家今日在黑市买了一个银发奴隶。那奴隶身上有妖气,至少六阶以上。”
慕声接过密报,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,他心口莫名泛起一阵极轻极轻的刺痛。
这种感觉很陌生,陌生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,像是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,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是什么。
他把密报合上,声音沙哑而冷。

“继续盯着,凌家大小姐,查清楚。”
谢灵妙颔首领命,身形一闪便消失在黑暗中。
她飞出偏殿时,在殿外的古松上停了一息。
月光照在她面上,那双清透得近乎不近人情的眼睛里,罕见地浮上一丝极淡的波动。
凌家大小姐?
那个名字,她觉得自己应该听过。
不是从密报上,是在别的什么地方。
她将这股莫名的熟悉感压回心底,化作一道银色雷光,没入南殷国浓墨般的夜色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