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昭国,凌府后院。
春光落在庭前的青石板上,几只麻雀在廊下叽叽喳喳地抢食。
凌妙妙歪在窗边的美人榻上,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,眼睛却没在糕点身上。
她在看院子里那个银发少年。
影妖换下了那身破破烂烂的奴隶衣裳,穿了件小桥从下人房里翻出来的半旧青衫。
袖子短了一截,露出一截手腕上还没消干净的铁环勒痕。
他正蹲在井边,认认真真地搓洗一条帕子。搓两下,举起来对着日头看看,再搓两下。
那帕子已经被他搓得快起毛了。
“小妖,过来。”

凌妙妙冲他招招手。
影妖放下帕子,在衣摆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指,走到窗根底下仰头看她。
那双红琉璃眸子被春日照得透亮,像两块浸在水里的红玛瑙。
“会剥莲子吗?”

影妖点点头。
“会研墨吗?”

又点点头。
“会写字吗?”

影妖顿了一下,歪了歪头,用一种天真又认真的语气反问:

“写……什么字?”
凌妙妙来了兴致,她从榻上跳下来,趿着绣鞋跑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宣纸,把毛笔塞进他手里。
“写你的名字,影妖两个字,会不会?”

影妖握着笔,低头看了那张白纸很久。然后他弯腰,一笔一画地写。
笔顺歪歪扭扭,墨迹浓淡不均,但“影妖”两个字倒是写全了。
只是那“妖”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,像个翘起来的小尾巴。
“这也太丑了。”

凌妙妙凑过去看,鼻尖差点蹭到他袖口上。她没注意到影妖整个人僵了一下,只是继续叨叨:
“我六岁写的都比你好,你是真没上过学?”


“没上过。”
影妖老实巴交地点头,眼角那颗朱砂小痣跟着微微上扬:

“妙……小姐教我。”
“那你先叫声姐姐来听听。”


“姐姐。”
他叫得太快太乖,反倒让凌妙妙愣了一下。她本想逗弄他,结果把自己逗得有些不好意思,干咳一声从他手里抽走毛笔,重新铺了张纸:
“算了算了,今天先教你把名字写端正,看着——”

她写了个极工整的“影”字,笔画端方,结构匀称。
影妖低下头看她写字时,银白碎发从肩头滑下来,有几缕落在她手背上,凉丝丝的,痒痒的。
“你在奴隶市场的时候,他们是怎么叫你的?”


“喂,或者……那个银头发的。”
凌妙妙偏头看他。
少年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,不像诉苦,倒像在复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她忽然觉得心头堵了一下,把那点说不清的闷意咽回去,重新提起笔。
“以后没人叫你喂了。”

“你是凌府的侍卫,是我的人,谁欺负你,你告诉我,我去收拾他。”

影妖看着她不说话,那双红琉璃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颤,像一池静水被投入了一粒极小的石子。
“你听见没有?”


“听见了。”
他说,声音很轻。
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,侍女小桥提着裙摆小跑进来,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喜色。

“小姐!大少爷来了!”
话音未落,一道修长素白的身影已从月洞门后转了出来。
顾清霜今日穿了件月白广袖长衫,腰间束着银丝云纹带,墨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着。
逆光走来时衣袂被春风微微拂起,落在廊下那几盆芍药花侧,花都显得俗了三分。
小桥和另一个丫鬟小烟一左一右站在廊下,四只眼睛齐齐粘在顾清霜身上。
小桥偷偷拽小烟的袖子,小烟扇子掩了半张脸,耳根却红得能滴血。
“阿兄。”

凌妙妙放下笔,冲他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