泾阳坡的路,比想象中更难走。
出了长安城往西,官道渐渐收窄,两侧的麦田被荒草取代,再往前便是望不到头的黄土坡地。
风一吹,漫天黄沙扑簌簌打在脸上,眯得人睁不开眼。
妙妙用袖口捂住口鼻,跟在慕声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。
她肩上的影妖把自己缩成拳头大的一团,灰雾瑟瑟发抖,两颗光点眼睛眯成两条缝,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,听不清。
“还有多远?”

妙妙的声音闷在袖子里。
慕声展开羊皮地图看了一眼,又抬头望了望远处的山脊:

“再走半个时辰,翻过前面那道坡就到了。”
他顿了顿,偏过头看她。沙尘里他的眉眼模糊了几分,却仍能看出那道清冷的轮廓。
他抬手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,往她头上一罩。
“子期,你干什么?”


“挡沙,你脸都红了。”
外袍上还残留着他体温和皂角的清苦气,妙妙抓着袍角的边缘,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袍子裹紧了。
她在袍子的缝隙里偷偷抬眼看他,青年已经转过头去继续走路,肩背在风沙里挺得笔直。
“我没事。”

妙妙的声音从袍子里传出来,闷闷的。
那件外袍裹在身上,她没有再说话。
风沙越来越大,影妖从她领口探出半个脑袋,发现她的脸色比刚才还红,刚要问“你是不是发烧了”,就被慕声隔着外袍轻轻一按,塞回了她领口里。

“护好它。”
“哦。”

香厂坐落在泾阳坡东边一处避风的山坳里。
说是香厂,其实不过是一片用土墙围起来的作坊。
几间低矮的窑洞依山而凿,窑口堆着半人高的香木料,风里飘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甜腻香气。
那香气不是普通的花香草香,像熟透了的果子掉在地上烂了三天,又像有人在甜味里偷偷藏了一把碾碎的骨头渣,闻多了让人头皮发麻。
妙妙在离香厂十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,皱起眉:
“这味道不对。”

慕声已经拔出了斩夜:

“这里以前是香厂。”
他低声说,目光扫过窑洞口那些干涸的水缸,散落一地的香粉,还有墙角堆着的一摞摞空竹筒。

“现在不是了。”
香厂入口的院子里横七竖八倒着十几个人。
有穿着粗布短褐的香工,有腰间挂着符囊的捉妖人,还有几个穿着绸衫看起来像外地商贾的男人。
他们全都没有伤口,也没有血迹,只是闭着眼睛,脸上挂着极其诡异的笑容。
那种笑不是喜悦,是某种被抽空了灵魂之后、肌肉习惯性维持着的弧度。
嘴角上扬,眼睛弯着,可整张脸都是僵的,像戴了一张被冻在皮肤上的面具。
妙妙蹲下身,伸手探了一个香工的鼻息:
“还活着,脉搏很慢,像是……在睡觉?”


“不是睡觉。”
慕声用剑尖挑开窑洞门口的竹帘。
帘子后面漆黑一片,只有那股甜腻的香气从黑暗里往外涌,浓得几乎要把人熏倒。

“是被拖进幻境了。”
竹帘挑开的刹那,香厂深处的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。
无数双碧绿色细长狭窄的瞳孔,像蛇,又像猫。
在黑暗里密密麻麻地亮起来。
每只眼睛都与香厂里那些昏迷的人脸上挂着的诡异笑容一模一样,只是更冷、更空。
然后那些眼睛同时闭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