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子期。”


“嗯。”
她顿了顿,侧过头去看他的侧脸:
“你在想什么?”

慕声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比从前更沉默,走路的步子也放得很慢。过了许久,才停在一个岔路口边,望着前方黑暗中的旷野,开口道:

“我在想,我娘怀着我的时候,被锁在一间没有窗的屋子里,脚上拴着妖气锁链,有人用朱砂笔在她肚子上画阵法。我在她肚子里感觉到了,可我没有办法出来。”
慕声站在她身后极近的位置,他抬手,绕过她的肩膀,把她手里剩下的半张符纸抽了过来。

“歪了。”
他说,声音就在她耳廓上方擦过去,低沉喑哑,带着极淡的吐息:

“这符的纹路要一笔到底,不能断。断了,明天烧的时候炸的是布阵的人。”
他的手指修长有力,捏着符纸的两角,越过她的肩头摊在她面前石桌上。
另一只手顺势抬起,轻轻按住她的肩膀,弯下腰来,低头指给她看那道画错了的纹路。
她整个人被慕声笼在怀里,后背贴着他胸膛,发顶蹭着他的下颌,隐约能闻见他衣领上皂角的清苦气。
他说话时,胸腔的震动透过衣料传过来,震得她心口发麻,像被人拿羽毛轻轻扫了一下。
她眼睫颤动,耳尖开始不可抑制地发红。

“我知道我不是亲生的慕家人,你也不是我的阿姐。”
他把符纸按在她掌心,手指滑过她手腕内侧,指腹薄茧粗糙。
妙妙手抖了一下,符纸差点落在地上,却被他连同符纸一起攥住了指尖,牢牢按在石桌上。
他想说那叠符纸不重要,明天烧了就没了……说她也不是从前那个慕瑶,她从来就没有伤害过他,她的心里没有半点对不起他。
他松开手,把那叠画好的符整整齐齐摞好,放在石桌中央,用镇纸压住。然后后退了两步,转过身去。

“明天要赶路,早些睡。”
说罢,慕声便拿起放在廊柱下的斩夜,头也不回地进了偏院那道小门,门轴嘎吱一声。
妙妙维持着那个姿势呆立在石桌前,石桌上的符纸被夜风吹得哗哗响,她慢慢蹲下身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
心像擂鼓,敲得又快又响,怎么也静不下来。
半晌,她抬起头看着慕声消失的那道门,轻声骂了一句。
“慕子期,你真是越来越过分了。”

而门后,慕声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,手里攥着剑柄,指节发白。
他闭上眼,额头抵在斩夜的剑鞘上,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靠在自己胸前的人儿。
然后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,骂得比妙妙更狠。

“慕声,你是她阿弟。”
影妖从墙根探出头:

“我……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慕声睁开眼,声音哑得不像话:

“不许告诉她。”
影妖两只爪子同时捂住嘴。
院墙上空的月亮瘦得像一弯钩子,把满院的影子拽得忽长忽短,风吹过庭院。
次日清晨,三人启程出城。路过朱雀大街时,妙妙看见城墙上新贴了一张告示。
白纸黑字,盖着大理寺的朱红官印。内容极简:

“元德十五年兴善殿案,已发还重审。相关人员,限三日内自首。”
落款处,只有三个字:

裴无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