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声浑身一震。
与此同时,大量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涌进他的脑海。
那些兴善殿十五年来的旧事,被佩云承载了太久的,不止属于她一个人的记忆。
幻境中不断闪现出画面……
皇室术士用黑罐封着妖类幼崽,用铁链锁着半妖少年,用血红色的阵法研究人妖相融之术。
不是为了降妖,不是为了正道。
只是为了稳固皇权、延续子嗣、制造最听话的兵器和最卑贱的生命。
最后闪过的画面是一间暗室。
暗室里关着一个女人,长发遮面,看不清容貌,只露出半截苍白的手腕。
她的腹部高高隆起,脚上拴着妖气锁链,身旁站着陶萤,正用一支朱砂笔在她腹部画着什么阵法。
女人抬起头,露出半边脸,那张脸上满是干涸的泪痕,嘴角却挂着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悲悯的冷笑。
然后画面碎裂。
慕声睁开眼,站在废墟上。
陶萤所用的阴邪阵法、妖力运转方式,和他体内黑妖力的根源,一模一样。
那些画面是他此生第一次看到的母亲的轮廓,濒死,受辱……
他作为被制造出来的产物,被丢进慕家当作养子养大,已经是这些人能给他的最大的恩赐。
他握着斩夜的手在发抖,是因为愤怒。
妙妙走到他身边,什么也没说,只是伸手握住了他发抖的那只手。
影妖从废墟那头飞过来,把自己五阶巅峰的灰雾全部撑开,裹住两个人,像裹两只受伤的幼鸟。
风从废墟缺口灌进来,慕声的声音压得极低,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。
然后他垂下眼睫,反手把她的手攥在手心里,力道大得指节发白。
清理兴善殿残留阴气又花了三天。
封印旧址后,赵太妃的悬赏金倒是如数付了。但妙妙把银票收进袖子里时,心里没有半分喜悦。
她知道,等她们出了长安城,关于赵太妃的事会传遍整个朝野。
帝姬会回到宫中继续做端阳帝姬,佩云的名字不会再有人提起。
兴善殿的废墟会被清理干净,盖一座新的宫殿,所有罪恶都会被重新埋进地下。
但那些记忆碎片已经埋在慕声心里了。
那是他血脉的另一半来处,是他被制造、被利用、被丢掉的证据。
帝姬活下来了,她欠的信,三年后要还。
裴无意从殿外走进来收拾茶盏,妙妙发现他的眼神很干净。
不是太监卑微讨好的眼神,是一个捉妖人收敛锋芒之后独处时的平静。
也是皇室旧案里,一个不起眼活着的人证。
从长安城出来,沿着官道向东走,路两旁的麦田在夜风里翻着青灰色的浪。
远处村庄的灯火明明灭灭,像散落在地上的星子。
耳边是影妖轻微的鼾声,一下一下的,似是累极了。
影妖的妖力耗得太多,缩成拳头大的一团伏在她肩头,睡得很沉。
灰雾随着它的呼吸微微明灭,偶尔抖一下,大概在做梦。
慕声走在她前面半步。从兴善殿出来后,他比从前更沉默。
没有再用那种让她心跳加速的眼神看她,好像把所有情绪都收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匣子里,然后合上了盖子。
不是冷淡,是太沉了,沉到不敢轻易打开。
她往前赶了两步,和他并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