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太妃猛地后退,撞翻了身后的花几,瓷瓶摔在地上碎成无数小块。
她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着,却说不出一个字。
妙妙回头看她:
“太妃娘娘,十五年前兴善殿发生了什么?”

赵太妃没有回答,她只是盯着床上那个被怨灵控制,正在嘿嘿冷笑的女儿,眼睛里涌上心虚。
夜里,三人被安排在赵府的一间偏院歇息。
院子不大,两间厢房挨在一起。
妙妙住左间,慕声住右间,影妖蹲在两间房之间的门槛上,拿手指在地上画圈。
慕声站在院中老槐树下,月光落在他脸上。他手里捏着从偏殿翻出来的一本旧宫册,纸张已经脆得发黄,边角一碰就碎。

“查到了。”
他把宫册递给她:

“兴善殿,元德十四年冬建,次年春竣工,主事人是一个叫陶萤的术士。殿建成后,赵太妃便怀上了端阳帝姬。”
“求子殿?”


“明面上是求子殿。”
慕声的手指在那一行小字上点了点:

“底下还记了一笔,兴善殿落成当夜,殿内灯火通明至天明,有宫人听见殿内传出哭喊声。次日,负责殿内洒扫的十二名宫女全部换人,原班人马不知所踪。”
不知什么时候影妖飘到了慕声的肩头,它如今也习惯了蹲在他肩上,两颗光点看着那行字:

“十二个……全没了?”

“不会比这少。”
慕声把书页合上。
妙妙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那张叠好的悬赏榜。
她忽然想起帝姬床上那张年轻却憔悴的脸,想起赵太妃的心虚。
她抬起头,月光正落在慕声的侧脸上,他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子期,你说那怨灵不是帝姬招来的?”


“不是。”

“是冲赵太妃来的,帝姬只是被殃及的池鱼。”

“那十二个人的血,全在赵太妃身上。”
妙妙把悬赏榜从袖子里抽出来,展开看了一眼,又叠好塞回去:
“怕是我们刚接了太妃的悬红,末了反倒要把太妃本人送进大牢。”


“那你还救不救帝姬。”
妙妙没有犹豫:
“她照样救,至于太妃……”

“那不是我们能管的事。我们是捉妖师,不是刑部。”

慕声微微弯了下嘴角,然后伸出一根手指,在她眉心轻轻弹了一下。
力道很轻,像弹一片落在她额上的花瓣。

“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”
偏院里安静了片刻,影妖在他肩上捂着眼睛,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。
天刚蒙蒙亮,赵府便闹出了动静。
一个宫人跌跌撞撞地跑进偏院,说帝姬昨夜又闹了一整夜,今天一早便不见了踪影。
妙妙赶到寝殿时,窗户大敞,冷风灌进来把纱帐吹得漫天乱飞。
那幅古画还挂在墙上,但画面上的兴善殿已经变成了一片枯黑的废墟。
画纸边缘正在往下淌墨,一滴滴落在地上。

“她走不远。”
慕声站在窗前,目光落在窗台上一个极浅的黑手印上。
那手印比寻常女子的手小一圈,像是半大孩子留下的。
他指尖触上去,那残留的怨气又腥又冷。
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院墙,望向皇宫西侧那片荒废已久的宫殿群。
兴善殿。
十五年前被一把火烧成白地,从此再无人踏足。
三人赶到兴善殿旧址时,帝姬已经到了。
她赤着脚站在废墟中央,长发散在风里,身上的寝衣被断枝碎瓦刮得满是口子。
她脚下踩着烧焦的殿基,周围环绕着一层又一层的黑雾,浓得像实质化了的墨。
黑雾之中有数十双苍白的手在蠕动,拽着她的裙摆、头发、脚踝,把她往下拖。
而在帝姬身后,一个少女的黑影正在缓缓凝聚成形。
从那双苍白的手开始,然后是手臂、肩膀、脖颈,最后是脸。
一张极年轻瘦削又惨白的脸。
宫女打扮,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,和帝姬差不多的年纪,眼下却挂着深褐色的血泪。

“佩云?”
慕声低声道。
妙妙转头看他:
“你认识她?”


“在帝姬梦境里见过。她是当年兴善殿的洒扫宫女,十五年前被献祭的时候才十二岁。怨气十五年不散,化成了魇妖。”
魇妖佩云缓缓睁开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瞳仁,只有两团幽绿色的鬼火。
她张开嘴,吐出一个声音,是十几道声音叠在一起,像十几个人同时说话:

“赵太妃欠我的,皇室欠我的,今日一并还。”
话音刚落,整座兴善殿废墟骤然被黑雾吞没。妙妙只觉得脚下一空,整个人便坠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。
再次睁开眼时,她站在一座灯火通明的大殿里。
殿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祭坛,祭坛上绑着十二个人。
不,是十二个孩子。
最小的看起来只有七八岁,最大的也不过十三四。
有一个瘦弱的小宫女,和方才黑雾中那个影子一模一样,被绑在祭坛最边缘的位置,脸上全是泪水,嘴巴无声地道出最后两个字……

救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