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61】怨女坦白

面很普通，几根青菜，一个荷包蛋。

但慕声吃得很慢，像是要把每一口都嚼透了再咽下去。

他不是在吃面，是在吃这个他出生十五年以来，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时刻。

面吃到一半，石灯里的火焰忽然晃了一下。影妖嗖地缩到妙妙身后，从她肩膀上方探出两只微光眼睛。

一个人影从回廊深处走了出来。

她今日穿了一件颜色极素净的衣裙，发髻上一支银簪，没有佩戴任何珠玉首饰，在这样的夜色里显得比平时瘦削了几分。

“白怡蓉”手里提着一盏纱灯，灯面是半旧的素绢，光从绢布里透出来，把她的面目照得柔和而模糊。

她走到石桌前，把纱灯搁下，对着慕声笑了笑。

#白怡蓉 “子期十五岁了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丝叹息：

#白怡蓉 “旁人家的孩子，十五岁就该束发了。”

慕声搁下筷子，抬起眼看她，面上只有一层薄薄的平静。

白怡蓉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匣子搁在桌上。

巴掌大的一方紫檀旧匣，边角的漆已经磨掉了，露出底下浅色的木纹。

她掀开匣盖，里面是一枚玉扣，用红绳穿着的。

玉质不算上乘，面上有几道天然的暗纹，形若泪痕。

#白怡蓉 “这是……给你的生辰礼。”

慕声目光在玉扣上停了片刻，又抬起眼，对上白怡蓉的眼睛。

#白怡蓉 “这枚玉扣，当年是我亲手编的红绳。后来弄丢了，我以为再也找不回来。”

慕声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。

那些符纸叠得整整齐齐，每一张都是反写符，从最基础的起手式，到越来越复杂的回路，再到最后一张完整的攻击符。

他画得比白怡蓉给他的任何一张都好，且每一张符的收诀处都封着一层极淡的金光。

白怡蓉低头看着那叠符纸，脸上的表情瞬息间变了数次。

她先是欣喜，然后是震惊，最后僵在一个近似笑意的弧度上。

因为最后那张符的收诀处，那道金光……不是灵力。

是慕声自己的妖力。

他用自己的妖力封住了收诀，等于说，这张符如果真的引爆，反噬的不是他，是操控符纸的人。

他早就看穿了。

石灯里的火光晃了晃，影妖把整张脸缩到妙妙的后颈后面，连眼睛都不敢露出来。

白怡蓉抬起头，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奇异的笑容。

那个笑不再温婉，不再慈爱，而是某种被揭穿之后反而放松下来的坦荡。

#白怡蓉 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？”

慕声目光微微朝妙妙那方向偏了偏：

#白怡蓉 “那你为何还画？”

慕声直视着白怡蓉的眼睛，他的语气平静得异乎寻常：

白怡蓉慢慢坐了下来，在石桌的另一侧。

纱灯的光落在她脸上，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一清二楚。她垂眼看着那枚玉扣，忽然笑了一声。

#白怡蓉 “子期，这枚玉扣是你父亲赵清欢的东西。你从未见过他吧？你出生那年，被白瑾抱了回来，养在我那堂姐名下，叫我姨娘，叫白瑾母亲。可你不是慕家的血脉，你是魅妖的儿子。”

她抬手指向自己胸口，语气忽然变得锋利：

#白怡蓉 “而这具身体里住着的，就是你的亲生母亲，慕容儿。”

石灯里的火直直地往上燃，慕声握着那只小匣子的手没有动，但妙妙看见他另一只放在桌下的手，指尖正在发白。

白怡蓉……或者说慕容儿，她开始缓缓讲述。

她的声音像是这具身体深处沉积了二十年的声浪，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，一层一层地顶上来。

她讲到那年在山林里遇见赵清欢，彼时他白衣翩翩，剑眉星目，说了一句话她便信了。

她说她说出来可笑，他说的是“我护你”，她信了一辈子。

她讲到怀了慕声之后，赵清欢第一次不敢看她的眼睛。她说她以为是自己想多了，直到他联合正道把她围在山谷里，她挺着五个月的肚子，站在崖边，看见他和那些捉妖师并肩而立，望着她的眼神里只有恐惧和厌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