怨女吞噬白怡蓉的时候,吞掉的不只是她的身体,还有她二十年的记忆、情感、喜怒哀乐。
怨女要演好“白怡蓉”这个角色,就必须去感受她感受过的一切……慕怀江的冷漠、下人的鄙夷、深夜里空荡荡的床榻。
她必须走进那个深渊,才能成为深渊。
但走进深渊的人,真的还能原封不动地走出来吗?
妙妙若有所思:
“她不是像从前那个。”

“她是自己已经分不清了。”

腊月十五那日,慕怀江果然把中馈之权正式交给了白怡蓉。
管家捧着一摞账簿和一串钥匙走进西跨院的时候,脸色很不好看。
他不是看不起白怡蓉。
而是做了几十年的老管家,知道这府里真正的定海神针是谁。
但他什么也没说,放下东西就退了出去。
白怡蓉坐在窗下,把账簿一本一本地翻过去。
从前的白怡蓉和现在的怨女都不识字。
但她翻得很认真,一页一页地看,偶尔停下来用指尖点着某一笔账目,让柳烟读给她听。
#烟柳 “这笔支出是去年修葺夫人院子的,数目对不上。”
柳烟小声提醒:
#烟柳 “姨娘,去年的账是管家代管的,有些单据找不到了。”
#白怡蓉 “那便补上。”
白怡蓉合上账簿:
#白怡蓉 “去请管家过来,我亲自问他。”
柳烟去了。
白怡蓉独自坐在窗下,慢慢剥着一颗橘子,一瓣一瓣地撕掉橘络,放在瓷盘里。
凌妙妙进去时,看到的就是这样,冬日稀薄的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,落在白怡蓉的手指上,把橘子瓣照得晶莹剔透。
“娘亲找我?”

白怡蓉抬起头,脸上立刻浮起一个笑来。
她拍了拍身边的凳子让妙妙坐下,便把剥好的橘子推到她面前:
#白怡蓉 “给你留的,蜜橘,甜。”
凌妙妙接过一片橘子咬了一口,确实甜,甜得她有一瞬间恍惚。
眼前这个人,和几年前在后山坡秋千上笑出声来的妇人,到底还有几分相似?
#白怡蓉 “瑶儿,娘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嗯。”

#白怡蓉 “子期那孩子,最近画符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瓶颈?”
凌妙妙的舌尖抵着一瓣橘子,慢慢咽下去,才抬头答道:
“他在研究反写符,说是很难,一直没进展。”

#白怡蓉 “怪不得。”
白怡蓉叹了口气,神色里带了几分惭愧:
#白怡蓉 “都怪我,给他那张旧符太难了些。我虽不懂术法,但当年那个老符师说反写符不是一般人能碰的,给了他反倒是害他费心。”
“娘也是好意。”

#白怡蓉 “好意也该有个分寸。”
白怡蓉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,擦了擦手:
#白怡蓉 “这样吧,你去告诉他,若实在参不破就别勉强了。我这边还有几张旧符,改日一并给他送去,让他慢慢琢磨。”
凌妙妙从西跨院出来时,嘴里还残留着橘子的甜味。
她把那口甜味咽下去,心想:
怨女真厉害,她说这番话时每一句都在退,退给慕声留余地,退给他别勉强。可每一退都是进,她在催慕声继续画。
简直催得滴水不漏。
正月十九,慕声十五岁生辰。
只有后院里一盏孤零零的石灯,石桌上是妙妙亲手煮的一碗长寿面。
慕声到的时候,看见妙妙站在灯下等他,青灰色劲装的袖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,石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影妖蹲在石桌上,面前摆着一只用符纸折的小狗。
这是它花了大半个月学会的。
折坏了不知多少张纸,折出来的狗歪歪扭扭,两只耳朵一大一小,尾巴也是歪的。
但它在狗肚子里塞了一颗自己炼了半个月的妖力珠。
慕声在石凳上坐下,影妖便推着那只纸狗往他手边拱,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:

“生……辰礼物。”
他垂眼看着那只丑到无法形容的纸狗,伸手拿起来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然后收进袖子里。

“比上次那只兔子还丑。”
影妖委屈地看向妙妙,妙妙忍笑把长寿面推到他面前:
“趁热吃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