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入了冬。
慕府的青瓦上压了薄薄一层霜,檐角的冰凌子每日清晨被下人敲下来,到黄昏又结出一层新的。

凌妙妙裹着件月白夹棉披风,怀里揣着影妖暖烘烘的小身子,从回廊下走过时,远远便听见西跨院传来一阵笑声。
仔细一听,竟是慕怀江的笑声。
她侧头从月洞门的缝隙里望进去。

院子里,白怡蓉正往慕怀江身上披一件新做的鹤氅,鸦青色的料子,领口镶了一圈灰鼠毛,针脚细密平整。

已当然不可能是她亲手缝的,但她举着氅衣让慕怀江试的时候,那副认真端详的模样,倒比亲手缝的还像那么回事。
#慕怀江 “袖口收得紧了。”
慕怀江活动了一下手腕。
#白怡蓉 “妾身让他们再放半寸。”
白怡蓉绕到他身前,低头替他理腰间的系带,手指不紧不慢地穿过玉扣:
#白怡蓉 “老爷近来瘦了些,从前的尺寸怕是不合身了。”
#慕怀江 “你倒是眼尖。”
#白怡蓉 “妾身眼里只有老爷,自然看得出。”
慕怀江没有接话,他低下头看“白怡蓉”一眼,眼底漾笑。
那不是一个男人看一个妾室的眼神。
而是一个在外头被风吹日晒了大半辈子的老捉妖师,终于有人问他冷不冷时,心里松了一下。
凌妙妙收回目光,快步走过去。
怀里的影妖拱了一下,闷声闷气地嘟囔:

“妙,你爹爹……对她……有愧疚。”
“不只是愧疚。”

影妖探出头来,两颗光点眼睛困惑地望着她。
“愧疚能让人对一个女人好,但不会让他愿意被讨好。他在让她靠近,明知道不对劲,还让她靠近。”

四年前她刚穿来,以为只要让白怡蓉走出那个深闺怨妇的牢笼,一切便能改变。
可怨女杀上来的方式,不是刀兵,也不是妖术,而是人心。
而慕怀江,这个被世人叫做“下一个天级捉妖师”的男人,偏偏就是吃这一套。
或者说,他在白瑾那里从来没吃到过这一套。
白瑾不会问他冷不冷,只会和他并肩站在练武场上,剑对着剑,话说得比他还少。
那是战友,不是女人。
他敬她、重她,甚至可能还爱她,但二十年的敬与重,抵不过一句“妾身眼里只有老爷”。
怨女太懂人心了。
凌妙妙穿过垂花门时,迎面碰上了白瑾。

白瑾刚从练武场回来,发鬓还湿着,手里的剑没入鞘,剑刃上凝着一层薄霜。
她显然也听见了西跨院的方向传来的笑声,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她只是看了妙妙一眼,点了点头,便往自己院中走去。
走了几步,白瑾忽然停住。
#白瑾 “瑶儿。”
她没回头。
“嗳。”

#白瑾 “你那个阿弟,这几日往西跨院跑得比从前勤。”
凌妙妙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却不动声色:
“姨娘说想弥补从前待他不好的地方,子期不好推辞。”

白瑾沉默了一息,然后继续往前走了。
凌妙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,忽然意识到……
白瑾这句话,看似在问慕声,实则是在提醒她。
提醒她这府里的格局,正在发生变化。
而发生什么变化,连白瑾自己都说不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