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54】复宠

话音落下，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
慕声走了进来。

他今日换了件鸦青色的直裰，领口束得端端正正，发带也是同色，整个人清隽得像一杆修竹。

他进门后目光很快地在妙妙身上停了一瞬，然后移开，朝白怡蓉行了个礼，便自顾自在妙妙对面落了座。

白怡蓉看着他落座的方向，忽然开口道：

#白怡蓉 “子期坐那么远做什么？今日家宴，不必拘礼。”

慕声抬眼看了她一眼，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
这是他不自在时的小动作，妙妙认得。

他起身换了个座，往妙妙这边挪了一位，仍旧没挨太近。

白怡蓉也不勉强，只是笑着替他斟了一杯茶。

慕声看着那杯茶，没有伸手。

这时白瑾到了。

她今日仍旧是一身利落的藏青劲装，腰间佩剑未解，显然是刚从练武场过来。

入席便在白怡蓉对面坐下，两个人隔着满桌的冷盘，各自垂眼理袖口，谁也不看谁。

厅里的气氛忽然有些微妙。丫鬟们放轻了脚步，连摆盘的声音都小了几分。

然后慕怀江进来了。

他今日换了一身赭褐色的锦袍，腰间系着墨色革带，头发也重新束过，两鬓的白发被拢进去，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。

他进门时，白怡蓉正要站起来行礼。

慕怀江摆了摆手。

#慕怀江 “坐，今日家宴，不兴那些虚的。”

他绕过圆桌，走到白怡蓉身旁，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
#慕怀江 “这件料子很衬你。”

白怡蓉攥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，随即松开。她抬起头对他笑了笑，柔声说了句：

#白怡蓉 “老爷费心了”。

便抬手替他斟了杯酒。

白瑾端起了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，什么也没说。

妙妙感觉到对面的慕声看了她一眼，她微微摇头，示意自己也不知道。

这一顿饭，表面看着是家宴。可妙妙心里清楚，这分明是怨女的棋局。

而慕怀江，正在一步一步地往里走。

她端起茶杯，借着喝茶的动作，从杯沿上方看向圆桌对面。

白怡蓉正用公筷给慕怀江布菜，说这道菜是厨房新来的厨子做的，说那道菜的火候比去年轻了些。

她说的全是吃喝拉撒的琐事，慕怀江却听得很认真，甚至在她说到某道菜放多了醋时，嘴角勾起笑。

三巡酒后，白怡蓉放下筷子，忽然提起一件旧事。

#白怡蓉 “老爷可还记得，妾身刚嫁进慕府那一年，有一回老爷从北边回来，给妾身带了一只泥人？那泥人捏得可丑了，眼睛一大一小，老爷非说捏的是妾身。”

慕怀江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。那是他们刚成婚那年的冬天，他在北地办差，路过一个庙会，随手买了一只泥人。

回来送给白怡蓉的时候，只觉得捏得丑，倒没想过像不像。

后来白怡蓉拿着那只泥人哭了半夜，他也忘了是为什么。

再后来白怡蓉就变了，开始摔东西，开始骂下人，开始用那双眼睛望着他的背影流泪。

慕怀江放下酒杯：

#慕怀江 “那只泥人……还在吗。”

白怡蓉低下头，用帕子轻轻掖了一下眼角。她起身走到博古架前，从最底层的匣子里取出一只小小的泥人，捧回来放在桌上。

泥人断过一只胳膊，被重新粘好了。眼睛还是一大一小，丑得滑稽。

白瑾的目光在泥人上停了片刻，又移开了。她端起酒杯，又喝了一杯。

妙妙看着那只泥人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寒意。

这是白怡蓉的记忆，还是怨女的表演？

如果是表演，她演得真好。

如果是记忆……那怨女吞噬白怡蓉的时候，是不是也把这些苦与甜一并吞了下去？

宴散时，慕怀江亲自把白怡蓉送到了正厅门口。

白怡蓉跨出门槛时微微踉跄了一步，他便伸手扶了她一把。

扶的是手臂，不越分寸，却也不急着松开。

白瑾从他们身旁走过，脚步很快，她今日的酒喝得比平时多。

慕声跟在妙妙身后走出正厅，他在回廊拐角处站住，忽然开口叫住她。

他的声音不高，刚好够她一个人听见。

妙妙转过身，回廊下灯笼昏黄，光影把他的脸切成了明暗两半。

慕声那双眼睛浸在暗处，看不清情绪。

慕声往前走了半步，灯光落在他脸上：

妙妙点头，她想说她都知道，想说你也要小心，想说她最担心的不是慕怀江，而是你。

怨女要杀慕府上下，慕声可能也在名单上。

可她没能说出口。

慕声忽然抬手，指尖极快在她眉心点了一下：

他说，然后越过她，大步走进回廊深处的夜色里。

妙妙站在原地，额心那一点凉意还没散去。

她抬头看月亮，月亮黄澄澄的，像几年前那夜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