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棣看着她的动作,没说话,只是放下筷子,朝她伸出手:“你过来。”
楚楚走近了,被他顺手一带,圈在腿上坐定。
小平端着空茶盏退到外间,顺手掩上了门。猫也跟着溜了出去,殿内只剩下两个人。
朱棣的手贴在她腰侧,低头在她脸上逡巡片刻,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。
楚楚被看得有些不自在,摸着自己的脸问:“怎么了?”
“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大好,身子可有不舒服的地方?”
楚楚笑了笑,说道:“没啊,我好得很。倒是你,我知道工作压得你喘不过气,但吃饭不能随便糊弄。日日三餐颠三倒四,日积月累就要落下病根,想做得再多,也需要一个好身体支撑。”
朱棣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,微微叹了口气,疲惫无奈道:“不是我不想吃,实在国事烦忧。如今大事压着,建新都、修大典,处处都缺银子。朝臣只想着盘剥百姓,逼劝勋贵捐银。可靖难之后本就民生凋敝,再加重赋税,便会流民遍地;强行动勋贵,又恐人心不稳,这眼下尽是两难的死局。至于下西洋造宝船,钱倒是够,只是朝中始终挑不出一个能镇得住船队、堪当大任的人。”
楚楚安静听完,亲手为他斟了一盏温茶,缓缓开口:“这些人只会把目光放在百姓身上吗?底层百姓能有多少钱?即便层层盘剥,也刮不出多少银两。我小时候看我母亲做生意,她告诉我想要赚钱就不能只盯着手中的固定数额,要学会让钱生钱,赚取贸易差价,才是长久之计。”
朱棣微微蹙眉:“贸易差价?中原境内商路早已疏通,能增收的商税也已算尽,何来大额盈余?”
“不止中原,还有万里之外的西洋。”楚楚抬眼看他,“中原的丝绸、青瓷、茶叶,在海外那些国家都是抢手货,运过去能卖出天价。西洋那边遍地宝石、香料、珍稀药材,都是咱们这边缺的东西。你不是要造宝船出海宣威吗?那就拿咱们的东西去换他们的,两头通商能收一笔丰厚的市舶税,国库不用压榨百姓就能进账;船队出去一圈,大明威仪也传出去了,四海藩邦自己就会来朝贡。这笔买卖做起来,赚的钱足够慢慢支撑修皇宫和编大典两件事。”
朱棣一时默然,目光牢牢锁在楚楚面上,一字一句反复琢磨她方才的计策,眼底渐渐翻涌惊色,“我只想着出海宣扬国威,却从未想过,出海也可以做生意。”
他怔怔愣了许久,心底全然被这全新思路撼动,低声喃喃,语气满是豁然的欣喜,“钱粮征了这么多年,周而复始,从没想过让它自己生钱。怎么到了你这里,钱就变成活的了?”
朱棣忽然抬起眼看她,目光里那层审视慢慢褪去,换上一种更沉的东西,“那老头说得不错。如眉,你脑子里的路数,跟朝堂上那些人不一样。”
楚楚正疑惑那“老头”是谁,又听朱棣笑问:“只是海上不比陆上,文官武将皆不得行。如眉,你可有出海人选?”
话音落下,楚楚开口提议:“为什么不让三保试一试?”
朱棣一怔,全然没料到她会提起身边内官,眼底满是诧异:“三保?三保常年随我处理内宫监造事务,从未统领过海船远洋,你怎会想到举荐他?”
“我先前听三保闲聊提过他祖上是云南回族,世代就和海外番商打交道,从小就熟悉西洋风土和海路。而且他跟着你起兵打仗,能镇得住遇上的风浪盗寇。他又懂不同教派的风俗,出使海外必然游刃有余。放眼朝野上下,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。”
朱棣静静思索半晌,眼底的疑虑一层层散去,轻轻颔首,“听你如此一说,三保的确是可担万里远洋重任之人。”
朱棣抬眼望向楚楚,眼底褪去平日温和,添了几分深沉锐利的审视。
姚广孝并非胡诌,满朝文武困于旧制困于节流困于方寸土地,唯独她跳出世人桎梏,一眼看见海上无垠天地,看见源源不绝的生路财路,寥寥数语竟把国库穷局远航人选天下利弊一并打通。
楚楚被他看得心头微紧,轻声问道:“朱棣,你会不会觉得我刻意干扰你的决断?”
楚楚垂下眼,心里那层惶然慢慢漫上来,历史跟她隔了六百年,而她只是个过客。可方才那一番话从她嘴里说出来,她忽然觉得自己踏入了时间的缝隙,那条她以为跟自己无关的历史线,此刻正从她手底下流出去。
楚楚说不上来是自己刚好走到了那个节点上,还是她的话本身也成了那个节点的一部分,那股沉甸甸的宿命感堵在胸口,令她恍惚不安。
朱棣闻言微微摇头,抓起楚楚的手放在唇边亲吻,“自然不会。朝野群臣目光,只看得见土地赋税,他们都是在帮我守旧局,唯独你,是在在帮我开新局。”
朱棣指尖轻轻拢住她的手,眼底漫开温软柔光,他的如眉实属世间难得的奇人,每每于他进退两难时另辟生路,不知不觉间,自己早已深深依赖。
他忽然想起从前她负气出走的旧事,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又泛上来,那种空落落的滋味尝过一次就不想再尝第二次,朱棣轻声开口:“如眉,等北平新都修筑完毕,你便同我迁往北平。那是我亲手建起的整座皇城,气派开阔,这下你该不会再居住狭小,一心想要离开我了。”
楚楚忽然抓住了什么,轻声追问:“北平?……你的意思是,北平现在还没有皇宫,你要在那里建一座全新的?”
朱棣点头,道:“正是。”
楚楚骤然僵住,脑中轰然作响。
北平、北京、故宫?!
那座无数游人奔赴瞻仰的宏伟宫阙,奠基之人竟就在自己眼前。唐宋元明清,她一直以为故宫是清朝建的!
“故宫?!”楚楚抬眸看他,眼底忽然漫开细碎的光,像落了一层星火。
朱棣微顿片刻,只当她指代元代旧宫,顺势解释道:“确是‘元朝故宫’,元人遗留宫殿狭小破败,撑不起大明威仪,整片地界都要重新勘定规划。”
朱棣见楚楚神色异样,有些不解:“怎么了?”
从前她竟这般小看他,直至此刻才真正看清他的分量,也忽然明白了小玩子从前提起朱棣时那藏不住的激动与崇拜,怪不得之前小玩子笑她不好好读文化课,自己连故宫是谁建的她都不知道。
楚楚摇摇头,眸间亮莹莹的,激动得有些难以开口:“朱棣,你所做的一切,都会在史书上留下你名字。千百年后的人提起你,会记得你……你是一个很厉害的皇帝。”
朱棣愣了一瞬,阿谀奉承的话他听得多了,可此刻同是赞美之言,从她口出说出来味道却是不一样的。
朱棣望着楚楚澄澈发亮的眼眸,像是真的看见了什么自己还没看见的东西,那种真挚的仰慕不带任何讨好,尽数填满了他身为男人的期许欲望。
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朱棣忽然攥住她的手,执拗道:“是吗?你若所言非虚,便要陪在我身侧一同见证,否则与我而言,便毫无意义了。”
……
夜色尚未褪尽,天际只浮着一层浅浅青灰,窗棂上蒙着一层青灰的晓色,殿内余温未散,被褥已然凉了。
楚楚翻了个身,手探向身侧早已空凉,朱棣不知什么时候走的,她睡得沉,竟一点动静都没听见。
楚楚闭眼躺了一会儿,心里想着他半夜起身去上朝的样子,大约是轻手轻脚拢了衣袍就出门了,连灯都没点。倦意还在,她又闭目歇了片刻,等天光彻底亮透才起身。
小平进来伺候梳头,指尖梳理发丝的动作很轻,殿内安安静静的,只有木梳穿过发间的细响。
楚楚透过铜镜,瞥见角落里一个新来的奉茶宫女,端茶盏的手在微微发抖,垂着头,身子缩着,像是怕被什么人看见。
那一瞬楚楚看见了那宫女脸颊上浮着的大片未消的红痕,痕迹分明,一看就是刚受过的责罚。
楚楚放下手里的梳子,转过去看那婢女,“你过来,脸是怎么回事?”
宫女浑身一颤,头埋得更低,手足无措,一句话也不敢多说。
一旁的小平神色微僵,不动声色地狠狠瞪了那宫女一眼,眼底藏着几分警示。
宫女越发拘谨,嗓音细碎发颤:“是……是奴婢自己做错了事……”
楚楚把目光移向小平,她反手轻轻握住小平的手,温和问道:“你平时没那么大火气,到底怎么了?”
小平被楚楚问得没法遮掩,压着心底郁气,冷冷对那宫女道:“别在这儿杵着碍眼,先退下去。”
小平见人退了个干净,才俯身凑近道:“娘娘,这奴婢是新拨来的菱儿,昨日我在廊下撞见她跟人嚼舌根,所言皆是犯忌讳的闲话,小平看不过去,小平看不过去,才以宫规处罚的。”
楚楚心头一紧,问道:“她都说了什么?”
小平扒头望了望门外,确认廊下无人,才压低声音道:“宫里有人传,靖难宫变之时建文帝没有葬身火海,而是逃出生天了,还说后宫里头有人感念前朝,怕是生了二心。”
短短几句话,听得楚楚浑身发凉,心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。
这是朱棣毕生最大的忌讳,也是触碰不得的逆鳞,一旦大肆流传,轻则后宫动荡,重则牵连朝野。
这普天之下,真正知晓朱允炆未死真相的,只有她与朱棣二人。当年星轨连线,时空错位,朱允炆与小玩子一同回到香港,从此绝迹大明,可于现在而言,朱允炆与身死消散并无分别。
如今这般禁忌流言竟在后宫悄然滋生蔓延,就说明有人蓄意翻旧账,想让这潭水再浑一次。
殿中疑云未解,楚楚心头正百般费解,宫外陡然响起一道清亮的内侍唱喏:“圣旨至——!”
骤然入耳的传召声,满殿静谧瞬间碎裂。
楚楚心头一凛,下意识与小平对视一眼,二人眼底俱是茫然诧异。
“怎么突然降旨了?什么圣旨?”
小平微微摇头,面色沉凝:“奴婢不知,未曾听闻今日有传旨安排。”
话音未落,小鼻涕已然稳步入殿,不复往日随和之态,一身内官礼装,神色肃穆,双手恭捧一卷明黄织锦圣旨,步履端严。
君臣礼分在前,楚楚不敢即刻敛衽垂首,屈膝伏跪,静候宣谕。
小鼻涕徐徐展卷,扬声诵道:“皇帝敕谕柳氏:朕惟尔质性柔嘉,宅心仁厚,器识明达,克娴于礼。先帝宫人张氏昨夕骤遘危疾,倏尔殒逝,其女宝庆公主幼龄孤茕,罔所依怙。特以公主付尔抚育,朝夕训护,视若己出。凡公主服食器用、宫人给使,悉循旧制供给。故谕。”
旨意落音,字字威严,不容置喙。
楚楚心口巨震,即刻起身,眉眼间满是难以置信的诧异,脱口问道:“张美人怎么突然之间就病故了?”
小鼻涕徐徐收好圣旨,神色恭谨,轻声劝慰:“娘娘节哀。此事事发仓促,无人预料。陛下深知娘娘心性仁厚,放眼六宫,无人比娘娘更适合抚育公主了,此乃陛下钦定的殊恩。”
楚楚此时心口翻涌着一团火气,压不住满心错愕,当即开口:“皇上事前半句没跟我商量,一道圣旨就把公主塞给我,我哪儿会带孩子?”
小鼻涕闻言连忙躬身,神色惶恐又恳切,连忙出言劝止:“娘娘慎言,这般话万万不可在外提及啊。”
小鼻涕左右瞥了一眼殿内,压低声音细细剖析:“宝庆公主乃太祖先帝幼女,身份贵重,六宫妃嫔那么多,陛下独独把公主交给您,还发了明旨,玉牒里存了档,这就等于告诉全宫上下,西宫这边有抚育皇家嫡脉的权责,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体面。”
稍顿了顿,小鼻涕笑着补充道:“今日午后,宫中便会遣人将宝庆公主送入西宫,往后公主便由娘娘照拂教养。”
话音落下,小鼻涕躬身行礼,先行退离殿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