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整个上午,楚楚心绪纷乱难平,所有事情桩桩件件都透着莫名蹊跷。
转瞬至午后,得楚楚吩咐,小平亲自出宫门等候。
远远便见一队宫人嬷嬷簇拥而来,队伍规整,人数不少,为首的皆是宫中资深老嬷嬷,眉眼世故,心思活络,身后跟着一众待命宫女。
小平望着这群生面孔,心头隐隐发沉。
先前嚼舌根惹事的宫女,本就是尚宫局新来的生人,无根无凭最难约束,如今骤然调来大批陌生嬷嬷宫人,来路不明,往后宫中琐事,流言隐患,怕是只会更难把控。
小平敛了心神,端起西宫管事的气度,神色端正,沉声叮嘱:“诸位既入西宫伺候公主,便要守西宫规矩。娘娘素来喜静,往后宫中上下,只需尽心照料公主起居,谨言慎行、安分守己,万万不可私下妄议是非、滋生事端。”
这群老嬷嬷皆是察言观色的老手,深知如今西宫圣眷正浓,柳妃娘娘盛宠无双,便是六宫之中最要紧的去处,闻言连忙齐齐躬身赔笑,语气恭敬顺从:“奴婢等谨记教诲!定然尽心伺候公主,恪守本分,绝不惊扰娘娘清静!”
小平微微颔首,抬手示意放行。
一众嬷嬷簇拥着小小的宝庆公主,缓步踏入殿中。
楚楚抬眸望去,心头骤然一软。
不过七八岁的孩童,往日里是娇憨软糯的粉团子,今日却一身素白麻衣,满身孝色,小小的身子绷得僵直,眼眶红肿,睫毛湿漉漉挂满泪珠,一看便知是哭了许久。
一见殿中温柔伫立的楚楚,小宝庆再也绷不住满心委屈,小身子猛地扑上前,扎进她怀中,软糯的哭声哽咽破碎:“柳妃娘娘……我娘亲没了……”
孩童稚声凄厉,满是无助哀恸,瞬间揪紧了楚楚的心。朱元璋现存最幼的骨肉正缩在她怀中,软软小小一团。换作数年前,任凭她如何设想,都绝不会料到,自己今生头一个抚育的孩童,会是朱棣一父同胞的幼妹。
楚楚轻轻环住宝庆,手掌贴着她瘦小的背,能感觉到那小小的身子还在抽噎。张美人的模样在她脑子里晃了一下,前段时间她还见过那个人,瑟缩安静,在宫里活得小心翼翼的,像一片风里打着转的叶子,她没想过那是最后一面。
宝庆埋在她肩头哭得抽噎,楚楚一下下顺着她单薄的后背,声音轻轻发哑,下意识低声哄道:“别怕,不哭了……以后有我在,不会再让你孤零零一个人……”
楚楚正轻声安抚怀中孩童,一旁随行的老嬷嬷急于讨好主子,连忙上前半步,堆着笑意开口:“娘娘快宽心,公主也莫要哭了。张美人这是好福气,能去地下侍奉太祖先帝了,那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典。没准太祖先帝念她尽心,还能给她晋一晋位份,这是大好事呀。”
楚楚骤然抬眸,眼底覆上一层冷色,语气带着压抑的愠怒:“你这是什么话?小孩子才七岁,母亲去世,在你们眼里,这种事情都能算作好事吗?”
老嬷嬷骤然被斥,脸上讨巧的笑意还没来得及褪去,便僵凝在面上。她意识到方才那套客套说辞非但没能讨得娘娘欢心,反倒惹得主子动了怒气,在宫里主子的心意便是奴婢的心意,她来不及多想,双腿一软直直跪地,惶恐不已,抬手便狠狠掌掴自己的脸颊,连声请罪:“奴婢失言!奴婢妄言!求娘娘恕罪!”
清脆的巴掌声在殿中此起彼伏,场面瞬间纷乱嘈杂,怀里的宝庆本就满心悲恸,被这阵动静惊扰,哭得越发凄厉委屈,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发抖。
楚楚蹙着眉看着殿内乱糟糟的场面,心底烦闷得厉害。
小平看了楚楚一眼,连忙快步上前出声喝止:“够了,娘娘心里烦乱,你赶紧下去,别在此处扰了清净。”
那老嬷嬷停住了手,抬头看了小平一眼,又看了楚楚一眼,登时如蒙大赦,慌忙叩了个头,狼狈起身快步退了出去。
殿门外传来通报声,宫外宫女匆匆入内传报:“娘娘,殿外御医已至,奉旨前来为娘娘诊脉。”
楚楚察觉到怀里的孩子还在抖,语气倦倦的,说道:“让他回去,不诊了。”
小平冲门口挥了一下手,那宫女应声退下,殿内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宝庆慢慢平复的抽噎,
楚楚将那孩子的手交到小平手上,只吩咐道:“小平,你先把公主安置过去歇息。”
“是,奴婢这就去安排。”
……
夜色沉沉垂落,宫宇浸在一片静谧幽暗之中。
殿内烛火昏柔摇曳,暖香袅袅漫开。楚楚方才沐浴已毕,青丝堪堪拭干,松松垂落肩头。她身着素软寝衣,静坐于床沿,心绪纷乱难平。
白日里一桩桩变故积压心底,后宫蔓延的建文流言尚未查清,一道突如其来的圣旨,又将年幼无依的宝庆公主交付于她。她从来没有带过孩子,忽然间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就被塞进她手里,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语气跟她说话。
小平轻手轻脚入内,细细挑亮烛芯,添上新灯烛,让殿中昏沉的光亮稍稍明朗几分。
看着面色倦怠的楚楚,小平温声轻声劝慰:“娘娘近日身子总不大爽利,时常头昏乏力,不如早些安寝,明日传御医来诊脉瞧瞧,陛下也时时挂念您的身子,万万不可劳心过度。”
楚楚闻声抬眸,轻声问道:“公主现在怎么样了?睡了吗?”
小平俯首回话:“已然安置在西偏阁歇下了,身边自有稳妥嬷嬷、宫女贴身伺候,一应周全,娘娘不必挂心。”
楚楚点了点头,没有接话,可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,夜里更深露重,一个刚没了娘的孩子独自睡在陌生的地方,怎么想都放心不下,“我还是去看看她吧。”
小平连忙上前,为楚楚细细披上柔软外袍,紧随其后,二人轻步往西偏阁走去。
西偏阁的门虚掩着,里头闪着昏黄色的光。
楚楚推门进去时,看见两个小宫女正拿着布老虎逗宝庆,动作小心翼翼的,想哄她笑一笑,可宝庆蜷在被褥里,眼眶红肿,睫毛也是湿的,小脸埋在膝间,肩膀一耸一耸的不肯看人。
那孩子一看见楚楚进来像是撑不住了,从床上扑进她怀里,哭得整个人都在抖。
楚楚轻轻环住单薄的孩童,转头对两名宫女温声道:“你们都退下吧,今夜我在此陪着公主。”
宫女们如释重负,悄然躬身退离,合上殿门,阁内瞬间静了下来。
楚楚轻轻拍抚着怀中人的后背,柔语温软:“夜里吃东西了吗?肚子要填饱,吃饱了才能好好安睡。”
怀中小人儿怯怯摇头,小小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,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,满是深入骨髓的恐惧:“柳妃娘娘,我怕……”
楚楚心头一软,轻声追问:“不怕,告诉我,你怕什么?”
宝庆抬起哭得通红的小脸,眼底盛满孩童纯粹又可怖的记忆,字字哽咽,清晰无比:“我娘亲死得好惨……宫里所有人都说娘亲是染病走的,可不是的,他们用白布盖着娘亲,要把她抬走,一阵风吹过来,掀开了白布……我清清楚楚看见,娘亲脸上全是血……”
宝庆颤抖着抬手,小小指尖一一比划,指尖点着自己的眼睛、鼻子、嘴角,“这里、这里、还有这里,都在流血,好吓人……”
短短稚语,字字惊雷,轰然砸在楚楚心上。
七窍流血,毒杀。
可整件事在宫里安静得太过诡异,一位先帝妃嫔骤然离世,死状惨烈异常,竟没有半分波澜,无人核查,无人上报,无人质疑。所有宫人的口径全然一致,清一色一句“猝病而亡”,轻轻巧巧抹去一条人命。
她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忽然落到了一个确凿的地方,能压下后宫悠悠众口,能堵死所有知情者的嘴,能篡改一桩宫妃死因,普天之下,只有一人能做到。
——皇帝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楚楚立刻用力压了下去,近乎偏执地自我辩驳。
不对。
警丨察讲求证据,她只信实证,不该这般妄加揣测朱棣。
是她多想了。
朱棣待宝庆感情很深,怎么可能亲手斩断她唯一的生母,怎么可能让这么小的孩子落得孤苦无依、终生无母的下场?
不可能,绝对不可能。
楚楚指尖微颤,低头看向怀中泪眼婆娑的孩子,带着一丝挣扎问道:“小孩子说话要当真,你……你确定你看清楚了?”
宝庆小小的身子猛地一挣,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,用力点头:“娘娘,我真的看见了!宝庆没有说谎!一点点都没有说谎!”
一瞬间,楚楚心底所有自欺欺人的侥幸,彻彻底底碎得片瓦无存。
那一刻,楚楚心底最后一丝侥幸,彻底碎裂殆尽。
能压下流言,能封住宫人的口,能让一个妃嫔无声无息地消失,能让所有人统一口径说“急症病故”——整个宫里,只有一个人有这样的权力,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做。
这件事,只能是朱棣做的。
心口骤然堵得喘不过气,一股寒凉从四肢百骸蔓延全身,她忽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怀里这个孩子。
她知道了全部的真相。
可她能如何?
她能不能直白告诉这个七岁的孩子,你最敬爱的皇兄,是亲手夺走你娘亲的凶手?
若是说出口,宝庆往后余生都会活在仇恨、恐惧与两难之中,在深宫寸步难行,日日受这份真相凌迟。
可若是不说,她便要同这深宫所有人一样,闭上嘴,藏起真相,跟着所有人共用一套谎言,一辈子瞒着这个可怜孩子,让她永远以为自己娘亲是因病暴毙,猝然长眠。
揭穿是毁灭,隐瞒是同谋。
两道绝境,无路可走。
深宫人人心冷,人人默认这场杀戮,可她做不到坦然装作无事。
楚楚攥紧怀中单薄的孩童,心头悬着一块巨石,轻声问道:“除了我,这些话你还跟别人讲过吗?”
宝庆怯怯地摇了摇头,眼眶通红:“没有,我谁都没说。”
楚楚闻言稍稍如释重负,心底却依旧沉甸甸的似压着万般苦楚。良久,只语气郑重道:“宝庆,听我一句,今夜所说的,都只能留在你我之间。这件事,从此往后不许再对任何人提起半个字,死死藏在心底,永远不许外泄,听懂了吗?”
宝庆虽年幼,却敏锐察觉到了此刻气氛的肃穆可怖,连忙含着泪,重重点了点头,乖巧蜷回楚楚怀里。
楚楚轻轻叹息,将她牢牢护在怀中,褪去所有紧绷,只剩温柔的安抚,低声软哄:“不怕,我陪着你,今夜我不走,就在这里陪你睡。”
楚楚侧身躺下,一下下轻轻拍着孩子的脊背,轻声讲着细碎温柔的童话故事,慢慢抚平她的惊惧。
不知过了多久,怀中小人儿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,呼吸变得绵长安稳,终于带着满身委屈与惶恐,沉沉睡了过去。
帐内烛火轻轻摇曳,暖光微弱,映着孩子脸上未干的泪痕,稚子懵懂无知,不知自己娘亲枉死,不知自己命运早已被皇权摆布。
楚楚静静凝视着帐顶,毫无睡意,心底最后一点柔软的妥协彻底消散,她做不到藏着这个秘密装作一无所知。
不知过了多久,怀中小人儿紧绷的身子慢慢松弛,绵长均匀的呼吸落在耳畔,宝庆终究抵不过满心疲惫,裹挟着未散尽的惊惧沉沉睡熟。
楚楚动作极轻地挪开搭在自己腰上的小手,小心翼翼起身,拢好身上的素色外袍,指尖还残留着孩童衣襟微凉的触感。
守在殿外廊下的小平听见内间细微动静,轻推房门而入,抬眼便见她面色沉凝,眉宇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冷郁,已然穿戴整齐,似要深夜外出。
小平心头一紧,放轻脚步上前低声问询:“娘娘,此刻已是深宵,宫门俱已落锁,您这般匆忙,是要去往何处?”
楚楚垂眸望向帐内熟睡的幼童,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惶惑与寒凉,平静道:“去武英殿,陛下深夜多在此批阅奏章处理国事,我去找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