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棣接连月余扎在乾清宫批折子,极少踏足西宫。
楚楚日常静养,闲时亲手做几道小菜,遣小平送去乾清宫。他按时吃完,碗底压一张字条,或“食毕”,或“安好”,从不多叙旁的话。
奉天殿的朝会已拖了大半月,户部尚书跪捧账册而奏:“臣启陛下,国库空虚,修书、北平建新都、筹备下西洋三件大事同步推进,耗资浩大,国库难以支撑。”
殿内静了片刻,朱棣端坐龙椅之上,目光扫过阶下众臣,开口定下调子:“今日朝会,只议钱粮如何筹措。迁都修宫、远洋造舰、大典开支,一并纳入,顺带议远航带队人选。其余旁事,延后再谈。”
丘福第一个站出来,声音洪亮,压过满殿低语:“臣力主北迁。北平是陛下龙兴之地,直面漠北,天子守边可震慑鞑靼,是长久安边之策,不可因缺银搁置。”
话音未落,杨士奇已经持笏出班,字字落在实处道:“国公只重边患忽略民生地利。南京凭长江天险,江南赋税撑起国库大半。北平土地贫瘠粮产不足,百官军士北迁后粮草全靠江南漕运,转运常年耗银极多。弃富庶金陵去苦寒之地建城,国公可算过这笔开销?”
几名江南籍文官纷纷附和,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应和声。
朱棣听完,抬手压了压,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:“定都北平,是高皇帝早年北都遗愿。朕遵祖志而行,初衷是为天子守国门,消解北疆边患。迁都大计,不会轻易搁置。”
这话一出,武将班的脸色明显松了些,文官那边却有几人暗暗摇头。
解缙站出来打了个圆场,“陛下,修典乃文治根基,不可停罢。迁都可缓三五载,待运河疏通、国库渐丰,再行动工也不迟。三事不必同起,以免耗空国力。”
朱棣未置可否,只示意继续议远航人选。
吏部有人举荐吴忠,说他常年镇守海疆,熟稔近海航线,话没说完,御史已经出班驳了回去:“吴忠只通近海,不识远洋洋流异域航路,也无外交阅历,如何担得起宣谕万国的重任?”
又有人提名兵部旧将,立刻被指出不通商贸、不辨番邦习俗。接连数人推上来,又接连数人被按下去,各有明显的短板。
话音刚落,礼部一位老臣出班,语气不轻不重,却带着不赞成的意味:“下西洋一事,臣以为得不偿失。华夏居中,四夷本是藩属。安守中原、整肃内政,四方自会臣服,何须远赴蛮荒异域示好?更何况宝船船队耗银可养十万边军,若将这笔钱粮用在加固北疆城防、剿灭鞑靼,更利社稷安危。”
朱棣面色沉冷,“朕有意远航并非只为奇珍。天下疆域远超《大明混一图》所载,海外邦国林立,通使西洋可宣大明威仪、招徕万国朝贡,稳固新朝正统,戍边与远洋皆是国策,不可偏废,此事无需再议。”
户部属官察见陛下定了下西洋国策不敢再辩驳,连忙顺势出班,语气急切,“陛下,修书、建都、造宝船三项并举开销浩大,最快解困之策唯有加征钱粮。江南夏秋米粮加征三成,边关新设商税,佃户摊缴城工与航船捐,集民财方能推进诸事。”
话没说完,夏原吉已经冲了出来,脸色铁青,声音不大,却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:“臣死谏!不可加税!”
夏元吉上前一步,目光直直盯住户部属官:“靖难四载,江北田土大片抛荒,江南流民四散,岁收本就锐减。再叠三重苛捐,百姓无生路,必聚众流亡,北迁漕运、西洋补给开销在前,民间早已无力再摊赈灾费用啊!”
加税官员被怼得脸色涨红,咬着牙哆哆嗦嗦,再说不出一句来。
两方正僵持,清流派一位御史出班,语气沉稳而道:“陛下,臣有一策。请陛下下旨,令藩王、公侯、三品以上文武,按品级捐一至三年俸禄田租;同时彻查勋贵隐匿私田,追缴积年逃税。如此不动小民,亦可凑银。”
这话一出殿内短暂安静,谷王稍侧身同身侧蜀王低语几句,蜀王颔首,二人偕同两位礼部老臣一同出班。
谷王站定之后,语气谦恭,姿态却滴水不漏:“陛下,捐俸查田是良策,藩府需供养家眷护卫,开支繁重,臣愿捐百两以慰国策!”
这般零碎银两,诸王权贵心知根本无济于事,不过是做做样子敷衍君上、保全自身体面。朱棣端坐龙椅,眼底神色淡然,心中早已看透这场虚伪戏码。
此时解缙出班直言:“陛下,诸藩各捐百两,数额微薄,对于三项工程的巨额缺口,实属杯水车薪。”
朱棣默然片刻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夏原吉嗓音干涩出班:“臣主张裁冗节流,清退冗宦冗官废驿,削减宫中非必要开销,扩军屯以粮贴补用度,徐徐积攒经费。”
武将立刻出声驳斥:“裁撤驿馆会耽误边关与西洋讯息传递,节流省下的钱财寥寥无几。北平建城、打造宝船、纂修大典皆是巨额花销,只靠省俭,终究要搁置其中两项。”
三派轮番辩争,各执祖制、账目、利弊,句句在理,却无万全之策。刮民必乱,动权贵必反,节流只够零头。
满殿喧扰了大半个时辰,朱棣揉着眉心,倦意分明地压在眉骨之间。
谷王见满殿的吵嚷声还没完全落定,趁此独自上前,躬身开口:“陛下,臣以为国库空乏、边患频仍,根子不在筹钱之法,而在国无中宫。天地阴阳相配,帝后同掌乾坤。国无皇后,阴阳失序,先祖神灵不悦,方致年岁歉收、财库难盈。秋祭在即,古礼需帝后同往祈丰年,眼下后宫无位,无人伴祭。后宫之中,唯有季淑妃诞育皇子,资历名分足够,恳请陛下册立为后,理顺礼制,感召祥瑞,钱粮困局自会消解。”
谷王话音刚落,礼部一位郎中便出班应声:“王爷所言极是,中宫虚悬太久,阴阳不调,国运难兴,臣附议。”
紧接着,又一名宗室出班:“臣也附议,国无母仪,何以召天和?”
又有两名礼部官员跟着跪倒:“臣等附议,恳请陛下以社稷为重。”
六七道声音叠在一处,引经据典,句句都不离天地纲常,仿佛只要立了皇后,银子就会从天而降。
朱棣看着跪了一地的人,心里翻了个白眼,他按了按眉心,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声不重,却让殿内骤然静了下来,“朕听了半天,总算听明白了,你们的意思是,国库没钱,是因为朕没娶老婆?”
朱棣靠着椅背,冷哼一声,“朕娶个老婆,上天就会把钱粮送到朕的案头来?说正经事呢,谷王,你添什么乱!”2
笑死了
谷王的脸一下子涨红了,嘴唇动了动,又不敢接话。他是想借钱粮困局塞人,被皇帝这么直愣愣一戳,那层“天地纲常”的遮羞布就给扯了下来,脸面上直直挂不住,支支吾吾地含糊了一声,“臣惶恐……臣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朱棣的目光从谷王身上移开,环视整殿,扫过一张张面孔。加税派、劝捐派、节流派,所有人都吵过了,也吵累了,仍没有人能给出一个既不动民也不动权贵的答案。
朱棣的视线最终落在殿末那道缁色的身影上,姚广孝一直立在班列末尾,从朝会开始至今未发一言,垂眸低立,佛珠隐在袖中。
朱棣开口唤他:“道衍,满朝皆无可行之计,你有何见地?”
姚广孝缓缓抬眼:“臣无现成筹钱方略,却另有门路,不便当众言说。”
朱棣闻言目光一动,素来遇困多靠姚广孝点拨解围,便开口:“哦?朕倒要听听。百官退朝,少师单独留殿回话。”
百官躬身告退,沉重殿门缓缓合拢,殿外日光被切割成一道细长的亮线,然后彻底消失。偌大宫城顷刻寂静,只剩烛火摇曳。
朱棣前倾身形,语气恳切:“现下殿中无外人,少师有何良言尽可道来。”
姚广孝垂首回话:“臣无理财良策,却识一位可解困局的良人,陛下可向她问询,或能寻得疏通财路的法子。”
“谁?”
“柳妃娘娘。”
朱棣的脸色沉了下来,半晌没说话。“道衍,你该知道祖制,后宫不得干预外朝政务。”
“臣并非请娘娘临朝理政,只是请陛下私下问询思路。说几句话,不算干政。”
朱棣没有立刻接话,垂着眼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,“其实你不提,朕也想过。如眉的见识眼界,朝中这些大臣绑在一起也比不上,她若是个男子,朕早就把她放到六部去了。”
朱棣顿了顿,接着道:“可宁王的事之后,朕就不想让她再沾染这些朝野纷争了。如眉体质清弱,随朕以来,便风波缠身,伤病不断。朕只想往后让她安安稳稳待在西宫,养养花、看看书,别再被这些事磨着了。”
姚广孝缓缓抬眸,神色淡然:“陛下深情,天地可鉴。只是万事皆有天命机缘。柳妃娘娘既已在陛下身边,便是她的定数。有些时局非人力可全数庇护。纵是陛下,也护不住所有世事浮沉。”
朱棣皱起眉,正要追问,姚广孝已浅揖一礼:“臣告退。”
僧人转身,缓步离去,殿门开合之间,一线天光短暂地落进来,又迅速合拢。
朱棣坐在龙椅上,望着那扇已经关紧的殿门,久久没有起身。
……
暮色覆压宫阙,整座皇城沉在深静的暗蓝里,各处殿宇多半只留廊下微光,唯独西宫院落灯火尽数点亮,暖光漫出窗棂,一室透亮。
踏入熟悉院门之际,朱棣眼底不自觉掠过一丝轻缓,只是往日这个时辰,内里总隐约传来说话轻响、卷册翻动之声,今夜却静谧无声。
朱棣放轻玄色衣袍步履,悄然步入内殿,轻纱罗帐温柔垂落,隔绝了外头一切气息。
楚楚未曾卸衣,便浅浅侧卧榻上沉沉眠熟,姿态安然慵懒,怀中蜷着只雪白的猫儿,那猫儿松弛舒展,此时正慢悠悠抬爪舔毛洗脸,像一团会动的暖绒。
晚春夜风轻柔穿窗而入,拂得青纱帐幔缓缓起落,宛若流水轻漾,殿内万籁俱寂,唯余窗外细碎风声簌簌,衬得一室安宁愈加深沉。
朱棣站在榻前,低头看着她的睡颜,她睡得比往日沉,眉眼都松开了,嘴角微微抿着,像含着一颗糖。
恰逢此时,小平捧着新沏的热茶从偏厨折返,抬眼猝不及防撞见长身立在殿中的帝王,眸色骤然亮起,欣喜之色涌上眉眼,唇瓣刚要扬起声唤“皇上”。
朱棣指尖轻抬,抵在唇间,比出一个极轻的噤声手势,神色柔和,示意她莫扰寝眠。
小平立刻敛住所有动静,乖乖垂首,屈膝浅福,轻手轻脚退至外廊垂手侍立,不敢再多言多动。
朱棣怕脚步动静扰醒榻上人,悄然退步退出内殿,落足外厅,才压着极低的嗓音轻声问询:“娘娘今日何以这般早就安寝?莫非是身子有何处不妥?”
小平躬身回话:“回皇上,入春之后娘娘格外懒怠,日日同那猫儿比着休憩,白日闲时卧榻小憩,夜里也睡得早,不过吃喝如常,瞧着只是贪眠。”
朱棣眉心微蹙,仍放不下心,“明日传御医来请脉,仔细查验一番。”
小平屈膝垂首,“是,奴婢记下了。”
小平又轻声道,“皇上久未登门,娘娘惦记您的三餐,近来日日在小厨房预备家乡吃食,入夜都温在灶上,就盼着您过来能吃上热的。”
朱棣心生好奇:“哦?刚好朕饿了,端上来瞧瞧。”
小平应声去小厨房,片刻捧着粗陶砂锅回来。掀开砂锅盖的瞬间,浓郁肉香混着米香扑面而来,“娘娘说此食名唤‘煲仔饭’,做法繁琐,要先热锅抹薄油,下米添水焖至半熟,铺腊肉、鲜虾、嫩菜续焖,卧上溏心蛋,最后沿锅边淋一圈酱汁,锅底米饭烤出脆锅巴,才算成菜。”
朱棣拿起瓷勺尝了一口,米香醇厚,锅巴焦脆,滋味独到,不觉颔首。
朱棣低头又吃了一口,那猫儿闻到了肉香,从内室溜出来,蹭到朱棣脚边软声喵叫。
朱棣夹了一小块腊肉放在掌心,猫儿凑过来嗅了嗅,却没吃,只是舔了舔他的手心,又缩回脖子,绕着他脚踝转了两圈。
内室传来迷迷糊糊的轻语。楚楚听见小猫拖长的叫声,半梦半醒之间,只呢喃道:“薛定谔,不许再吃了,你该减肥了,这儿没有兽医,你要是病了怎么办。”
楚楚揉着眼掀开纱帐起身,抬眼看见端坐桌前吃饭的朱棣,骤然怔住,语气又惊又软:“你怎么来了?”
楚楚大约是刚醒,脸上没什么血色,睡眼惺忪的,头发散着,鬓边还有压出的印子,整个人看起来比从前柔和了许多,像一块被温火慢慢煨过的玉。
猫儿蹭到楚楚脚边,仰头叫了一声,楚楚低头看了一眼,弯腰便把它抱了起来放到旁边的矮榻上,拍了拍它的脑袋,道:“不许再偷吃了,你的肚子都快拖到地上了。”
朱棣看着她的动作,没说话,只是放下筷子,朝她伸出手:“你过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