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温故地

暮色刚沉入地平线，石昊便来了。

　　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白色长袍，衣料上以银线绣着暗纹，衬得他整个人愈发面如冠玉、神采飞扬。

　　发丝用一根玉簪束起，几缕碎发垂落在鬓角，平添几分不羁的俊逸。

　　莫尽欢正在殿中翻阅一卷古籍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，便见他这般模样站在门口。

　　腰背挺得笔直，嘴角噙着笑，眼中亮着两簇明晃晃的火苗，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“我已经准备好了”的昂扬斗志。

　　她只看了一眼，便低下头继续翻书。

　　“不去。”

　　她连问题都懒得问。

　　石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但很快恢复如常。

　　他大步走进来，在她身旁坐下，肩膀挨着她的肩膀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：“我还没说要去哪呢。”

　　“你那个表情，”莫尽欢翻过一页书，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，“不是要去飞天羽镜，就是要去什么更离谱的地方。”

　　石昊被她说中了心思，非但不恼，反而凑得更近了些，下巴几乎要搁到她肩上去：

　　“阿欢真聪明。那我们去飞天羽镜？”

　　莫尽欢终于抬起头，瞥了他一眼。

　　这一眼里包含了太多情绪——无奈、嫌弃、以及一种“我就知道”的了然。

　　“去那里做什么？”

　　“重温故地。”石昊说得理直气壮，仿佛这是一个再正经不过的理由，“印记蜕变这么重要的事，当然要选个有意义的地方。”

　　“重温故地？”莫尽欢重复了一遍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，顿了顿，抬眼看他，目光里多了几分了然。

　　“我看你是回味在飞天羽镜第一次双修的那种感觉吧？”

　　石昊被她说中心事，非但没有半分心虚，反而笑得更加坦然。

　　他抬手将她鬓边发丝别到耳后，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，声音里带着几分被拆穿后的无赖：

　　“阿欢真了解我。”

　　莫尽欢面无表情地拍开他的手。

　　“那你别想了。”她没好气地开口，“我已经让飞天羽镜将那种功能关闭了。”

　　石昊的笑容微微一僵：“什么功能？”

　　“就是……”莫尽欢难得有些语塞，侧过脸去，耳根那抹红却越发明显，“就是那个。你心里清楚。”

　　石昊愣了三息，随即声音都拔高了几分：“你把它关了？为什么？”

　　“因为我不想再体会那种……”莫尽欢深吸一口气，想起第一次在飞天羽镜中的经历，简直是想让她原地去世。

　　“那种感觉。一次就够了。”

　　石昊盯着她看了半晌，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假。

　　片刻后，他低声问：“真的关了？”

　　“真的。”

　　“确定？”

　　“确定。”

　　石昊沉默了一会儿，表情有些复杂，像是在忍痛割舍什么珍贵的回忆。

　　莫尽欢以为他要放弃了，正想松一口气，却听他开口道：“那也去。”

　　“……？”

　　“关了也无妨。”石昊已经恢复了他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，拉起她的手，狡辩道：“我只是想去看看，又不是非要……那个。你想到哪里去了？”

　　莫尽欢被他拉着，心中腹诽：你说得倒好听。

　　但她终究没有挣脱。

　　成婚多年，她早已习惯了他这种“先斩后奏”的行事风格。

　　她叹了口气，抬手在空中虚虚一划。

　　指间青光大盛，一面巴掌大的小镜自虚空中浮现，镜面如水波荡漾，映出万千光华。

　　莫尽欢指尖轻点镜面，青芒便如潮水般蔓延开来，将她与石昊一同笼罩。

　　光华散去时，两人已消失在原地。

　　飞天羽镜，小世界。

　　天穹是琉璃色的，流云如丝如缕，飘得极慢，仿佛连时间都放慢了脚步。

　　地面上灵草如茵，灵泉潺潺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让人心神安定的清甜气息。

　　而他们的私人区域，是特意开辟出来的一片天地。

　　大片的白玉兰开得正好，树干粗壮，枝叶繁茂，洁白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，风一吹，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，铺了一地碎玉。

　　花林深处，一座精巧的庭院依山而建，飞檐翘角，廊腰缦回，院中设了玉桌玉凳，桌上还摆着一套白玉茶具，显然是被精心打理过的。

　　庭院后面，一眼天然灵泉仍在，泉水清澈见底，氤氲着淡淡的白雾。

　　泉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圈青石矮栏，栏上爬满了藤萝，紫色的花朵垂下来，在水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。

　　石昊环顾四周，深吸一口气，嘴角弯起一道满意的弧度：“还是这里好。”

　　莫尽欢站在玉兰树下，没有接话。

　　月光透过花瓣的缝隙洒下来，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
　　她抬眼看着满树繁花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
　　石昊走过去，从身后环住她的腰。他的下巴搁在她肩窝，呼吸扫过她的颈侧，带着熟悉的温度。

　　“在想什么？”他低声问。

　　“在想你什么时候能学会好好说话。”莫尽欢淡淡道，“说什么是来‘重温故地’的，结果呢？”

　　石昊笑了，手臂收紧了些：“结果不是很好吗？故地重游，美人相伴。”

　　莫尽欢轻轻哼了一声，但没有推开他。

　　玉兰花瓣落在他们肩头，又顺着衣料滑落。

　　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交叠在一起，分不清你我。

　　安静了片刻，石昊忽然开口：“堂哥说你的体力好了很多。”

　　莫尽欢一怔：“他什么时候说的？”

　　“今早。”石昊的声音闷闷的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，“你们在亭子里吃粥的时候。”

　　莫尽欢沉默了一瞬，耳根悄悄泛起一层薄粉。

　　她想起石毅附在她耳边说的那几个字，说得根本不是这个。

　　“所以呢？”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
　　“所以——”石昊将她转过来，面对着自己。

　　月光下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，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，“我得亲自验证一下，看看他有没有骗我。”

　　莫尽欢还没来得及说什么，便被他低头封住了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