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接

凌霄殿的玉柱映着晨光，顾嘉月立于殿中，身上的常服已换作天界制式的素色仙裙，却掩不住周身褪去神性后的柔和。百楚楚捧着厚厚一叠卷宗，垂首立于阶下，声音带着几分忐忑：“神女，这是近千年未处理的星轨异动案，还有下界祈愿的汇总……”

顾嘉月抬手打断她，指尖拂过最上面的卷宗封面，那里还留着她从前批注的朱砂印记。她将卷宗推回百楚楚面前，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：“这些，以后都交给你。”

百楚楚猛地抬头，眼里满是震惊：“神女，这万万不可！属下资历尚浅，担不起这重任……”

“你担得起。”顾嘉月望着她，眼底是全然的信任，“从你处理西王母寿宴那次纰漏开始，我就知道，你比谁都细心稳妥。”她顿了顿，从袖中取出一枚月牙形玉佩，放在卷宗上，“持此佩，可调动天界八部仙官，若遇难处，凭它来找我——虽我不再插手天界事，但你若需要，我随时都在。”

殿外的仙官们远远看着，窃窃私语里满是不舍。从前那位掌四时轮转的神女，总是清冷地立在玉阶之上，指尖轻点便能定万物枯荣，可此刻，她眉宇间的疏离散去，竟带着几分人间女子的温润。

“神女，您真的……不再回来了吗？”有老仙官忍不住上前一步，声音发颤。

顾嘉月回眸，看向那些追随她千年的旧部，浅浅一笑：“天界有百楚楚，有你们，定会比我在时更好。我只是……去寻我的人间了。”

她拿起最后一本属于自己的名录，那上面记录着她身为神女的所有职责与功绩。顾嘉月翻到末页，提笔蘸了朱砂，在落款处轻轻划去“掌四时神女”六字，只留下自己的名字——顾嘉月。

“百楚楚。”她将名录合上，递过去，“从此，天界诸事，以你为主。”

百楚楚接过名录，指尖触到那尚未干透的朱砂印记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她屈膝跪地，将玉佩与卷宗紧紧抱在怀里，声音铿锵：

“属下定不辱使命，不负神女所托！”

顾嘉月转身走向殿外，仙裙拂过玉阶，没有带出半点风动。路过殿门时，她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她待了千年的凌霄殿，眼里没有留恋，只有释然。

“神女——”身后传来众仙官的齐声呼喊，那声音里有敬重，有不舍，却没有一人再劝她留下。

顾嘉月脚步未停，阳光穿过殿门的缝隙落在她身上，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直延伸向殿外那片通往人间的云霞。她知道，从此天界仍有“神女”的传说，却再不会有被困在玉阶上的掌四时神。

她的路，在人间烟火里，在苏越程等她的老槐树下，在那些尚未品尝的柴米油盐里。

回来后

周六的晨光刚爬上窗帘，苏越程正低头给顾嘉月系围裙——她新买的草莓图案围裙，带子在背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。

“别动，”他指尖蹭过她后腰的软肉，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，“昨天说好今天给你做草莓松饼，小的们被爷爷接走了，总算有……”

话没说完，门“咔嗒”开了。六岁的顾清风背着个比他还宽的画板，身后跟着同样六岁的顾明月，两人穿着同款的蓝白校服，像两只提前归巢的小鸽子。

“爸爸骗人！”顾清风把画板往地上一放，小眉头皱得像个小老头，“爷爷说你们要偷偷吃松饼！”

顾明月则直奔厨房，踮脚扒着料理台边，鼻尖快贴上装草莓的玻璃碗：“妈妈，我要吃三颗草莓尖尖，老师说六岁的孩子每天能吃五颗！”

苏越程的手还停在顾嘉月背后，结没系完，只好顺势揽住她的腰：“不是说要在爷爷家待到晚饭？”

“爷爷下棋输给李爷爷，哭了，让我们自己回来。”顾清风一本正经地汇报，还从口袋里掏出颗奶糖，塞进顾嘉月手里，“妈妈吃，爷爷说甜的能让人开心。”

顾嘉月捏着那颗草莓味的奶糖，忽然笑出声。她转身揉了揉顾清风的头发——这孩子总爱学大人的样子装沉稳，此刻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糟糟，倒显出几分稚气。

“松饼够你们吃的，”她掀开锅盖，热气带着黄油香漫出来，“去洗手，清风帮明月搬小椅子，好不好？”

顾清风立刻挺直背：“我是哥哥，我来！”他拽着顾明月的手腕往洗手间走，路过苏越程时，忽然仰头盯着他，“爸爸，你刚才为什么抱妈妈？老师说男女授受不亲。”

苏越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，顾嘉月已经笑得直不起腰。

松饼在平底锅上鼓起金黄的边，顾清风搬来小椅子，顾明月就趴在旁边数草莓：“一颗、两颗……妈妈，爸爸刚才偷偷咬你耳朵了！”

“那是说悄悄话，”苏越程把松饼铲进盘子，给两个小的各摆了一颗草莓，“你们六岁了，该懂点事——这是爸爸妈妈的……”

“我们懂！”顾清风抢过话头，从画板里抽出张画，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四个人：两个高个子牵着两个矮个子，头顶飘着个太阳，旁边写着“我们家”。

“老师说，一家人就是要一起吃松饼。”他把画往顾嘉月手里塞，“这个送给你们，别再偷偷摸摸啦。”

顾嘉月看着那张画，忽然发现太阳旁边画了颗歪心，里面写着“6岁”。她抬眼时，苏越程正把最后一块松饼放在她盘里，眼底的无奈混着笑意，像融化的蜂蜜。

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进来，落在顾清风认真啃松饼的侧脸，落在顾明月沾着奶油的鼻尖，也落在她和苏越程交叠在桌下的手上。

原来所谓二人世界，从来不是少了谁，而是多了两个小小的影子，把日子撑得热热闹闹，甜得更沉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