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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古墓

雪国:风雪尽头是故人

天刚蒙蒙亮,别墅里的人就都起来了。

流苏在厨房里煮了一大锅粥,又蒸了两屉馒头,用保温袋装好塞进背包里。木兰站在他旁边,默默地往背包里塞压缩饼干、巧克力和几大瓶水。她塞东西的方式很特别——每一样都卡得死死的,背起来不会有任何晃动。流苏看了她一眼,想说“够了”,但看到她紧抿的嘴唇,把话咽了回去。

杨晨是第一个下楼的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,裤子是耐磨的登山裤,脚上踩着一双旧靴子——那双靴子在小镇上陪他走过很多雪路,鞋头已经磨得发白。他把一个双肩包甩上肩膀,包里装着绳索、手电、头灯、打火机、一把折叠工兵铲,还有他从米国带出来的一把短刀。那把短刀是米国皇室的东西,刀刃上刻着杨家的家徽,从来没用过。今天他把刀别在了腰后。

杨婷推着米切尔的轮椅从走廊出来。米切尔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,领口竖着,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,但依然苍白。他的腿上盖着一条毯子,毯子下面藏着一根登山杖——杨婷给他准备的,说万一轮椅用不上,可以拄着走。米切尔没有拒绝,但他心里想的是:我不会拄的。

杨世安站在门廊下面,手里什么也没拿。他穿了一件雪国旧式的深灰色长袍,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皮带,皮带上挂着一把短剑。那把短剑是他在忘川醒来的时候身上唯一的物件,剑鞘上的纹路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,但刀刃依然锋利。杨婷问他要不要带更多东西,他说不用。雪国人进山,从来不带多余的东西。

东辰最后一个下楼,铃木跟在他身后,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,包的外侧挂着一卷绳子和两副手套。他的脸上永远带着一种“殿下在哪我在哪”的表情,那种忠诚不是装出来的,是刻在骨头里的。东辰回头看了一眼铃木的包,嘴角动了一下,想说“你带太多了”,但看到铃木一脸“我就是要带”的表情,把话咽了回去。

小雨站在客厅的窗户前,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。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,拉链拉到最上面,遮住了半张脸。她的手里攥着一张折叠过的地图,指节泛白。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
杨婷走到她身边,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。

杨婷(温和)准备好了吗?

小雨转过头,看着杨婷。杨婷的眼睛下面也有青黑,昨晚她一定也没睡好。小雨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。

杨晨(温和)出发吧!

这些日子杨婷忙着很多事,忙着复活米切尔,忙着关心东辰,忙着带小雨去找金丹,但是却唯独还没有挤出时间去找米朵,青鸾曾经告诉她,米朵目前没有危险,只是还找不到具体位置,因此杨婷虽然担心,但还是选择了先照顾好米切尔。

等这次的事忙完,她要去找米朵,她如是想着。

两辆车,九个人。杨晨开车,小雨坐在副驾驶,杨世安和米切尔、杨婷坐在后排。另一辆车由流苏开,木兰坐在副驾驶,东辰和铃木在后排。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别墅的山路,汇入了通往米国北境的高速公路。

路上的四个小时,车里几乎没有说话。

小雨一直看着窗外。高速公路两边的景色从丘陵变成平原,从平原变成山地,树木越来越密,人烟越来越少。她手里的地图被她攥了一路,边角都皱了起来。杨晨偶尔转头看她一眼,看到她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,什么也没说,把目光收回去,握紧方向盘。

后排,米切尔闭着眼睛,头靠在车窗上。他的呼吸很平稳,但杨婷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毯子下面攥着——不是紧张,是在数自己的心跳。他失忆之后养成了这个习惯,睡不着的时候、不安的时候,就会数心跳,一下一下地数,数到心静下来。杨婷把手伸进毯子里,握住了他的手。米切尔的手指微微一顿,然后慢慢松开,回握住了她。他没有睁眼,但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
杨世安看着窗外飞掠的山峦,沉默得像一块石头。他的左手放在膝盖上,右手搭在那把短剑的剑柄上,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剑鞘上的纹路。那些纹路他摸了几十年,从他还是少年王子的时候就开始摸,摸到剑鞘上的棱角都被磨圆了。

他想起了小雨的父母为了保护他战死沙场的时候,他在想,如果今天东陵里真的有那颗金丹,他一定要拿到。

另一辆车里,东辰翻开那本关于东陵的古籍,一页一页地看。铃木坐在他旁边,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,困得不行,但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都会猛地抬起头,看一眼东辰是不是还在看书。东辰注意到他的动作,没有戳穿,只是把书合上,闭上眼睛假寐。铃木这才放心地靠在后座上,三秒钟之内就睡着了,嘴巴微微张着,呼出的气在车窗上凝成一小片雾气。

流苏开车很稳,速度不快不慢,每到一个弯道都会提前减速。木兰坐在副驾驶,手里拿着一把匕首,翻来覆去地看。那把匕首是她自己的东西,刀身窄而长,刀刃上有一道细细的血槽。她平时很少拿出来,今天却一直握在手里,像是在跟它做某种无声的交流。流苏瞟了一眼那把匕首,没有说话,但踩油门的脚重了一点。

四个小时后,两辆车在一个山脚下的废弃采石场停了下来。

采石场已经荒废了很多年,碎石和杂草丛生,一辆锈迹斑斑的破卡车歪在角落里,车窗碎了,座椅上长满了青苔。杨晨把车停好,推门下车,冷风裹着松针的气味扑面而来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从后备箱里拿出登山包背上,又把那把短刀从腰后挪到了更顺手的位置。

其他人陆续下车。铃木最后一个下来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但手已经自觉地抓住了东辰的背包带——这是他的习惯,不管去哪,先确认殿下的位置。

看着铃木守护东辰,杨婷忽然想到了安乐,他们没有告诉他这次的行动,把他自己留在了家里养伤,不知道他醒来会不会破防着急。

杨晨走到小雨面前,伸出手。小雨看着他的手,停了一瞬,然后把地图递了过去。杨晨接过地图,展开,对着一座最高的山峰比了比。

杨晨(认真)东陵的墓道入口在山腰的背面,从这边上去,要穿过一片松林和一道干涸的河床。

他把地图折好,塞进口袋,从背包侧袋里拿出一把手电,试了试光,然后关掉,别在胸前。

杨婷推着米切尔,走到碎石路的尽头就推不动了。杨晨走过来,弯下腰,双手穿过米切尔的腋下,把他从轮椅上扶起来。米切尔的体重比之前重了一些,但依然很轻,杨晨扶他的时候眼圈又红了一下,但这次他忍住了。他把米切尔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,另一只手拄着登山杖,试了试平衡。

杨晨(温和)走吧。

米切尔没有说“我可以自己走”,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腿还不够有力。他只是把身体的重量分了一部分给杨晨,另一部分撑在登山杖上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杨婷跟在他另一边,随时准备伸手扶他。

一行人沿着采石场后面的小路上山。松林很密,阳光被树冠筛成碎片,洒在铺满松针的地面上,踩上去软软的,没有声音。空气里有松脂和泥土的味道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——那是从山的深处渗出来的、属于地下的冷。

走了大约一个小时,河床出现在眼前。它已经完全干涸了,河床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,两边的岩石被水流冲刷出光滑的弧线。杨晨走在最前面,踩着石头跳跃前进,每跳一步都会回头看一眼小雨。小雨没有让他等,她走得不快但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他踩过的地方。

杨世安走在队伍中间,步子不快不慢,呼吸均匀。他的眼睛一直在扫视两边的岩壁,像是在找什么。杨婷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——从进山开始,他的眉头就一直没有松开过。

杨婷(担心)怎么了,爸。

杨世安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停了一下,蹲下来,用手指摸了摸河床上的一块石头。石头上有刻痕,不是天然的,是人为的,被水流磨得几乎看不清了,但仔细看还是能辨认出来——那是一个符号,雪国古文字里的“界”。

杨世安(皱眉)这条路有人走过!

杨晨从前面的石头上跳下来,走到杨世安身边,低头看了看那块石头上的刻痕。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

杨晨(皱眉)这是这是米国古文字里的‘陵’,我小时候在皇家典籍里见过。

这个符号两个国家都有记载,看来此人来头不小,不仅懂得雪国文化,也懂米国文化。
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没有说话,但都明白了——东陵的传说是真的,而且不止一个人知道它的位置。

又走了大约半个小时,河床到了尽头。一面巨大的岩壁矗立在眼前,岩壁上爬满了枯藤和青苔,但在一处凹陷的地方,青苔被人为地刮掉了一片,露出下面暗灰色的岩石和一条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缝隙。

杨晨走过去,用手电照着那条缝隙,往里看。光柱照进去,在十几米远的地方被一扇石门挡住了。石门上没有纹饰,没有文字,只有一个小小的凹陷,形状像是一只手。

杨晨(认真)古墓入口!

杨晨的声音在岩壁间回荡了一下,然后被吸进了那道缝隙里,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。

小雨站在他身后,看着那条缝隙,脸色白得像纸。她的手在羽绒服口袋里攥成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,疼得她微微发抖。但她没有退。她不能退。

杨晨第一个钻了进去。缝隙很窄,他侧着身体,一点一点地往里挪,冲锋衣的袖口蹭在岩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。走了大约十几步,空间突然开阔了,他直起身,手电的光柱扫过一个大约二十平方米的石室。石室的地面上铺着青砖,砖缝里长着灰白色的菌类,空气又冷又湿,带着一股腐朽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。

杨晨(大声)进来吧,里面空间很大!

杨婷扶着米切尔第二个钻进来,然后是杨世安、小雨、流苏、木兰、东辰、铃木。最后一个进来的是铃木,他的包太大,在缝隙里卡了一下,东辰伸手拉了他一把,他红着脸嘟囔了几句。

九个人站在石室里,手电的光柱交错着扫过墙壁、地面和那扇紧闭的石门。石门上那个手印形状的凹陷在光柱中显得格外突出,像是一只沉默的眼睛在看着他们。

杨晨走到石门前,把手放在那个凹陷上试了试。凹陷的大小正好贴合一只成年人的手,但还差一样东西——温度。他的手是热的,而石门是冷的,冷得像冰。他把手缩了回来,搓了搓,等了几秒钟,又放了上去。

这一次,石门动了。不是整扇门打开,而是那个凹陷处发出了暗红色的光,光沿着门缝向四周蔓延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。然后是一阵低沉的、像是从地底深处传出来的轰鸣声,石门缓缓地向两侧滑开,露出后面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。

甬道很宽,足够三个人并排行走,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盏熄灭了几百年的油灯。杨晨用手电照了照那些油灯,灯盏里还残留着黑色的油垢,但已经干透了。空气从甬道深处涌出来,带着一股刺鼻的霉味,呛得铃木咳嗽了两声。

杨晨(凝重)跟紧我!

杨晨说完,第一个走进了甬道。

杨世安跟在他后面,右手搭在短剑的剑柄上,拇指离开了剑鞘,随时准备拔剑。杨婷扶着米切尔走在中间,米切尔的手撑着登山杖,一步一步走得很慢,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,头微微昂着,像是一个在阅兵式上检阅军队的将军。他什么都不记得,但他的身体记得这种姿态——这是米国大王子的姿态,刻在骨头里的。

小雨走在杨婷后面,低着头,不敢看墙壁,不敢看前面,只敢看自己的脚尖。她怕自己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。地图上的路线她已经烂熟于心,她知道第一个岔路口在哪里,知道哪里有毒烟,哪里有暗弩,哪里是流沙。荣威给她的情报里,这些都写得清清楚楚。荣威要她“不经意地”提醒杨婷他们避开这些机关,让他们安全地到达主墓室,然后荣威的人会在那里等着。

她不确定自己能否表演好。

甬道向下延伸了大约两百米,坡度越来越陡,地面从青砖变成了粗糙的岩石,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显得越来越微弱,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地吃掉了。

杨晨突然停了下来,举起一只手,示意所有人停下。

前面是一个岔路口。两条甬道,一左一右,一模一样,宽度、高度、墙壁上的纹路,甚至连空气中的味道都完全一致。杨晨蹲下来,用手电照着两条甬道的入口,仔细看了看地面的灰尘。左边的甬道入口灰尘很薄,像是最近有人走过;右边的甬道入口灰尘很厚,没有任何痕迹。

杨晨(皱眉)走左边!

小雨的心跳猛地加速了。她知道正确的路是右边。左边那条甬道里有毒烟,荣威给她的情报上写得清清楚楚——左边甬道走到尽头是一间死室,里面的墙壁上有细小的孔洞,踩到特定的地砖就会触发毒烟机关,吸入者会在几秒钟内失去意识,窒息而死。

小雨(着急)等一下,走右边!

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她。杨晨站起来,眉头皱了一下。

杨晨(皱眉)为什么?

小雨低着头,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
小雨(犹豫)是我的直觉,我觉得右边正确。

杨晨看了她两秒钟,然后点了点头。

杨晨(点头)好,右边!

杨世安看了小雨一眼,目光很深,但什么也没说。

一行人转向右边的甬道。小雨走在杨晨身后,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里蹦出来。她知道这不是“直觉”,这是荣威给她的情报。她正在一步一步地把这些人引向荣威的陷阱。但她没有别的选择。多多在荣威手上。

右边甬道走了大约一百米,前面出现了光。不是手电的光,而是那种从岩石缝隙里渗出来的、幽幽的、绿色的光——磷光。杨晨放慢了脚步,手电的光柱扫过墙壁,墙壁上全是白骨。不是一具两具,而是整面墙都是,一块一块的骨头被人刻意嵌进了岩石里,排列成某种图案。

杨婷倒吸了一口凉气,下意识地抓紧了米切尔的手臂。米切尔感觉到了她的紧张,他的手从登山杖上移开,覆在了她的手背上,轻轻握了一下。

米切尔(温和)别怕!

他不记得自己是谁,不记得杨婷是谁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她害怕的时候,他要握住她的手。

杨晨停下来,手电的光柱停在墙壁上那片白骨图案的中央。他看了几秒钟,脸色微微变了。

杨晨(凝重)这是米国古文字里的‘镇’,镇压的镇。意思是,后面的东西不能放出来。

杨世安拔出了短剑。剑刃出鞘的声音在甬道里显得格外清脆,像是一滴冰水滴进了深潭。

杨世安(皱眉)那就别放出来!

杨世安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他走在最前面,把杨晨挡在了身后。

甬道继续向下,坡度越来越陡,空气越来越潮湿,那股腐朽的味道越来越浓。又走了大约五十米,前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石室。手电的光柱扫过去,照不到对面的墙壁,只能看到无数根粗大的石柱从地面升起,撑着头顶的穹顶。石柱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图案——龙、虎、蛇、龟,还有一些不知道名字的怪兽,它们的眼睛被嵌入了某种暗红色的宝石,在手电的光照下闪着幽幽的光,像是一只只活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们。

杨世安走进了石室。他的靴子踩在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了一圈又一圈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。

然后他听见了声音。

很轻,很细,像是无数条蛇在沙地上爬行。他停下来,侧耳听了一瞬,然后猛地转过头,大喊一声:

杨世安(着急,大声)趴下!

所有人同时趴了下来。几乎在同一瞬间,无数支弩箭从墙壁上射出来,密密麻麻地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,从他们的头顶呼啸而过。弩箭钉在对面的石柱上,发出“笃笃笃”的闷响,箭尾还在颤抖。有几支射偏了的箭擦着杨晨的背包飞过去,在他的冲锋衣上划开了一道口子。

铃木趴在地上,整个人压在东辰身上,用后背挡住了他。东辰被他的重量压得喘不过气,想推开他,但铃木纹丝不动,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。弩箭的声音停了之后,铃木才抬起头,声音闷闷地问了一句。

铃木(担心)王子,你没事吧。

东辰(无奈)你压着我,我能有什么事…

东辰的声音从铃木身下传出来,闷闷的,带着一丝无奈。铃木赶紧翻身下来,脸红了,但手还在东辰身上摸了一遍,确认没有受伤,这才呼出一口气。

杨晨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走到墙壁边,仔细看了看那些射弩箭的孔洞。孔洞很小,隐藏在石柱的纹饰之间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他用手指摸了摸孔洞的边缘,是热的——机关被触发了,箭已经射完了,但下一次触发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。

杨晨(凝重)是连环机关,刚才我们踩到的应该是第一道触发线,后面可能还有。大家尽量不要踩同一种砖。

杨世安蹲下来,用手指敲了敲地面的青砖。砖与砖之间有一些细微的色差,有些砖的颜色深一些,有些浅一些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他选了颜色最深的那条线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每走一步,他都会用短剑的剑尖轻轻点一下前面的砖,确认没有松动或者异常。

其他人跟着他的脚印,一个接一个地穿过了石室。米切尔走得最慢,登山杖每一下都点在杨世安踩过的砖上,他的腿在微微发抖,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灰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水。杨婷走在他身后,手伸在他的腰后,没有碰到他,但随时准备扶他。

穿过石室之后,甬道又开始向下。这一次,坡度的变化更明显了,地面湿滑,长满了苔藓,踩上去像踩在冰面上。杨晨走在最前面,用手电照着脚下,每走一步都用脚尖先探一探。铃木跟在他后面,两只手抓着东辰的背包带,眼睛瞪得圆圆的,像一只紧张兮兮的猫头鹰。

然后地面塌了。

不是全部塌,是杨晨脚下那一块砖突然下沉,他整个人往下坠。他的手电脱手飞了出去,光柱在空中翻滚,照亮了下面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。杨晨的反应很快,双手撑住坑洞的边缘,整个人挂在半空中,靴子悬在黑暗里,脚下什么都踩不到。

小雨(着急)杨晨。

小雨第一个冲上去,趴在坑边,抓住了他的手腕。她的手在发抖,但抓得很紧,指甲掐进了他的皮肤里,疼得他龇了牙。

小雨(着急)别松手!

杨世安跑过来,蹲下来,一手抓住杨晨的另一只手腕,猛地往上提。杨晨借着这股力,一条腿搭上了坑沿,然后翻身滚了上来,躺在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冲锋衣袖口被坑沿的尖石割破了,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,血珠一颗一颗地往外冒。

流苏从包里翻出纱布和碘伏,蹲下来给他处理伤口。杨晨嘶了一声,但没有缩手。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着小雨——小雨跪在他旁边,手还握着他的手腕,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他的手背上。

杨晨(温和,安慰)你哭什么,我又没死。

小雨没有说话,松开了他的手腕,低下头,用袖子擦了擦眼泪。她的手指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,那种温度让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样,疼得她喘不上气。她在心里骂自己:你有什么资格哭?你把他们带到这里来,你还有什么资格哭?

流苏给杨晨包扎完伤口,站起来,用手电照着那个坑洞。光照进去,看不到底,只能看到坑壁上突出的石块和蔓延的树根。坑洞的直径大约两米,绕不过去,只能想办法跨过去或者从旁边绕。但旁边的地面也不稳定,谁知道会不会踩到另一个机关。

杨世安从背包里拿出一卷绳子,系在自己的腰上,把另一端递给杨晨。

杨世安(皱眉)我下去看看。

东辰(着急)叔叔。

东辰想拦着,被杨世安挡了回去。

杨世安(温和)雪国人进山,从来不带多余的东西,但从来不会不带绳子。

杨世安说,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他拿着手电,踩着坑壁上突出的石块,一点一点地往下爬。绳子在他身后松松地垂着,杨晨在上面一点一点地放,手心里全是汗。

杨世安爬了大约十几米,脚踩到了坑底。坑底是干的,铺着碎石和骨头——不知道是人骨还是兽骨,已经碎得认不出来了。他用手电照了照四周,发现坑底有一条横向的通道,和上面的甬道平行,方向一致。

杨世安(温和)下面有路。

他朝上面喊了一声,声音在坑洞里回荡了好几次才传上去。

杨晨把绳子收回来,第一个跳了下去。然后是杨婷和米切尔——杨婷先下,米切尔在上面等,杨婷到了坑底之后,杨晨把绳子系在米切尔的腰上,杨世安在下面接着,一点一点地把他放下来。米切尔的双脚踩到坑底的时候,腿软了一下,但他撑住了,没有摔倒。

小雨第三个下来,然后是流苏和木兰,最后是东辰和铃木。铃木下坑的时候包又卡住了,东辰在下面仰着头指挥他“左边一点,再左边一点”,铃木在坑壁上扭来扭去像一条笨拙的毛毛虫,最后还是把包卸了扔下来才脱了身。

九个人站在坑底,手电的光柱交错着照向那条横向的通道。通道不高,杨世安这样身高的人要微微弯腰才能通过,宽度只够一个人。墙壁上没有花纹,没有雕刻,只有粗糙的岩石和偶尔渗出的水珠。

杨世安走在最前面,弯腰钻进了通道。其他人一个接一个地跟上,像一列在黑暗中穿行的蚂蚁。通道很长,弯弯曲曲的,有时候会突然变窄,有时候会突然变矮,所有人都走得很慢,手电的光柱在通道里被压缩成一束束细长的光锥。

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通道突然结束了。前面是一个巨大的、空旷的、像是把整座山的肚子掏空了才形成的空间。杨世安直起身,手电的光柱扫过去,照不到对面的墙壁。他往前走了几步,脚踩到了一块石板,石板发出了沉闷的声响,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了一圈又一圈,然后被什么东西吸收了,声音突然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
然后灯亮了。

不是手电的光,而是这个空间本身的灯。无数盏油灯沿着墙壁依次点燃,从近到远,从下到上,像是一条巨大的火龙在黑暗中苏醒。火光跳动着,把这个巨大的地下宫殿照得通明。
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这是东陵的主墓室。穹顶高达三四十米,上面绘着星辰图——不是画上去的,是用各种颜色的宝石嵌上去的,在手电和火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,像是在头顶铺开了一片真正的星空。墓室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石棺,石棺上雕刻着东陵王征战四方的场景:他骑在马上,长刀所指之处,敌人纷纷倒下;他站在城墙上,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;他坐在王座上,头戴金冠,手握权杖,俯视着脚下的万民。

石棺的周围,四根巨大的石柱撑起了穹顶。每一根石柱上都雕刻着一条盘龙,龙的鳞片一片一片地嵌着暗青色的玉石,龙的眼睛是两颗拳头大的红宝石,在手电的光照下闪着幽暗的、像血一样的光。

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墓室最深处的东西吸引了。

那里没有石棺,没有石柱,而是一道裂缝。地面在这里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,宽度大约有五六米,下面是无尽的黑暗——那是万丈深渊,深到连手电的光照下去都会被吞没,看不到底,只有冷风从下面涌上来,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、潮湿的、腐朽的气息。

裂缝的中央,竖着一根粗大的石柱。石柱从裂缝底部升起来,顶端正好和墓室的地面齐平,像一座孤零零的、四面都是悬崖的孤岛。石柱上绑着两个人。

两个很小的孩子。

一个是男孩,大约四岁,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,被绳子捆在石柱上,嘴巴被胶带封住了,眼睛哭得又红又肿,小小的身体在冷风中瑟瑟发抖。另一个是女孩,比男孩小一点,穿着一件粉色的毛衣,同样被绳子捆着,同样被封住了嘴,她的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有泪痕,但她的眼睛是干的,那双灰色的眼睛——和米切尔一模一样的灰色眼睛——在火光中闪着一种倔强的、不肯认输的光。

杨婷看到那个女孩的一瞬间,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,僵住了。

那是米朵,她的女儿!

从她们俩在东莱国失忆以后,她做了米朵的姑姑,她忘记了米朵,又想起了米朵,她不是一个合格的妈妈。

杨婷(哽咽)朵朵。

杨婷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喊一个她在梦里喊了无数次的名字。她知道米朵不会回应她。米朵以为她是“姑姑”。

石柱上的女孩听到这个名字,身体微微震了一下。她看着杨婷,嘴唇动了动,但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
小雨看到那个男孩的一瞬间,腿就软了。她跪在了地上,手撑着地面,嘴巴张着,像是想喊什么,但发不出声音。那个男孩是多多。穿着她亲手买的蓝色棉袄,被绳子捆在石柱上,悬在万丈深渊的上方。

男孩听见动静抬起头,被胶带封住的嘴里发出了呜呜的声音,小小的身体在绳子里拼命地扭动,像是在喊“妈妈”。

杨晨第一个反应过来。他冲到裂缝边上,蹲下来,手电的光柱照向石柱的方向。裂缝太宽了,五六米的距离,跳不过去,而且石柱在裂缝中央,四面都是悬崖,没有路可以过去。

杨晨(着急)给我绳子!

铃木从包里掏出绳子,跑过去递给他。杨晨把绳子的一头系在自己腰上,另一头递给杨世安。

杨晨(凝重)杨叔叔,拉住我!

东辰握紧了拳头,看见米朵有危险,他本能的要冲出去,但是刚走了一步胸口就闷的喘不上气,他的身体很虚弱,只能眼睁睁看着。

杨晨说完,后退了几步,助跑,起跳。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双脚落在了石柱的底座上,石柱晃了一下,碎石从他的脚下掉进深渊,很久很久才听到回声。杨晨的身体晃了晃,蹲下来稳住了重心。

他解下腰间的绳子,把绳头在石柱上绕了两圈,打了一个死结。然后他转过身,面对着裂缝这边的众人。

杨晨(凝重)抓住绳子,一个一个过来!

杨世安第一个抓着绳子荡了过去。他的靴子在石柱上踩实之后,立刻蹲下来检查两个孩子的情况。他把男孩嘴上的胶带撕下来——男孩立刻哭了出来,声音尖细,在空旷的墓室里回荡。

多多(害怕)妈妈,妈妈…

小雨已经说不出话了。她的膝盖跪在裂缝的边缘,双手撑着地面,整个人往前倾,如果不是杨婷在后面拉着她,她可能已经扑下去了。

杨世安走到米朵面前,扯下了她嘴上的胶布,温柔的看着她,血缘使然。

米朵(虚弱)冷!

杨世安把自己的长袍脱下来,披在女孩身上。长袍太大了,裹住她整个人,像一床被子。米朵的手从长袍里伸出来,抓住了长袍的领口,攥得紧紧的。

然后声音从墓室入口的方向传来了。

脚步声。很轻,很慢,一下一下的,像是踩在人心尖上。不是一个人,是很多人,但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是慢的,其他人的都是快而整齐的,像是他的影子。

荣威从黑暗中走了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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