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雨在别墅住下的第二天,一切看起来都还好。
早餐的时候她喝了两碗红豆粥,吃了杨晨推过来的那盘排骨里的三块,还喝了一杯热牛奶。杨婷看着她的碗空了,心里松了一口气,觉得她只是累了,多吃几顿好的就能养回来。杨晨坐在斜对面,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,看到她吃东西了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然后迅速低下头扒饭。
杨世安没有说什么,但他把自己面前的那碟酱牛肉又推到了小雨手边。
小雨道了谢,又吃了一块。
上午的时候,杨婷拉着小雨在院子里走了走。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,金黄色的叶片铺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小雨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,站在树下,仰头看着那些透过枝叶缝隙漏下来的光斑。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白,白得近乎透明,颧骨的轮廓比杨婷记忆里锐利了许多。
杨婷(着急)小雨,你到底是怎么了。
小雨的目光从树叶上收回来,落在杨婷脸上。她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轻,像是一片就要从枝头落下的叶子。
小雨(微笑)没怎么!就是累了。
杨婷(着急)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你以前眼睛里有光,现在……像是什么东西被你藏起来了。
小雨的睫毛颤了一下。她低下头,脚尖拨弄着地上的槐叶。
小雨(温和)小婷,你真的想多了,我就是最近没睡好。
杨婷看了她两秒钟,没有再追问。但她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,没有松。
中午流苏做了清汤面。小雨吃了一小碗,面没有吃完,汤喝了大半。她放下碗的时候,杨晨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,但她很快把手缩进了袖子里。杨晨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想问“你是不是不舒服”,但他怕自己一旦开口,就会忍不住问更多——问她这几年在哪,跟谁在一起,为什么失联,为什么瘦成这样。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扇关着的门,他不知道该不该推开。
下午的时候,小雨说想在院子里坐一会儿。杨婷给她搬了椅子,垫了毯子,又倒了一杯热茶放在她手边。小雨坐在椅子上,靠着椅背,眯着眼睛看着天上的云。秋天的云很高很淡,慢悠悠地从这一头飘到那一头,像是不着急去任何地方。
杨晨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廊下面,假装在看手机,但他的余光一直落在小雨身上。他看到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,像是要睡着了,然后又猛地抬起来。反复了几次之后,她的头终于歪向一边,真正地睡着了。
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看起来更瘦。眼下的青黑在午后的阳光下无所遁形,嘴唇的颜色很淡,淡到几乎没有血色。她的手搭在毯子上面,手指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。
杨晨放下手机,轻手轻脚地走过去,把自己外套脱下来,盖在她腿上。他的动作很轻,轻到几乎没有声音,但在他的手指快要离开的时候,小雨的手忽然动了一下,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。
那一瞬间,杨晨像是被电击了一样,整个人僵住了。
小雨没有醒。她只是无意识地在睡梦中碰了碰他,然后手指又不动了。
杨晨蹲在椅子旁边,看着她的脸,蹲了很久。他想起他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,想起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电影看到睡着,想起她睡着的时候总是会无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角,像是怕他跑了。那时候他以为他们会有很长时间。后来他才知道,有些时间从你手里流走的速度,比你意识到它正在流走的速度快得多。
他站起来,走回门廊下面,靠在柱子上,仰起头看着天。秋天的天空蓝得刺眼,他看了几秒钟就觉得眼睛酸了。他闭上眼睛,把那些翻涌的东西压了下去。
晚饭的时候,小雨坐在餐桌前,刚拿起筷子,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那阵咳嗽来得很突然,没有任何预兆。她用手捂着嘴,弯下腰,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。杨婷立刻放下筷子,伸手去拍她的背。
杨婷(着急)小雨,小雨你怎么了!
小雨摆了摆手,想说自己没事,但咳嗽停不下来。她咳得很深,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肺里往外推,每一声都让人心里发紧。餐桌上的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米切尔放下勺子,眉头皱了起来。杨世安的手停在半空中,筷子悬在碗上面。流苏从厨房里跑出来,手里还拿着锅铲,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警觉。
杨晨是第一个从座位上站起来的。他绕过桌子,蹲在小雨旁边,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,另一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。他的声音发抖。
杨晨(担心)小雨,你看着我,听我说,深呼吸,快。
小雨弯着腰,一只手捂着嘴,另一只手撑在桌沿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咳嗽声渐渐小了,从剧烈的干咳变成了几声低哑的闷咳,最后终于停了。她直起身,喘了几口气,脸色白得吓人,嘴唇上沾了一点红色——是血。
杨婷最先看到那点红色。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杨婷(着急,哽咽)小雨,你…………
杨婷的声音变了,变得又细又紧,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了。
小雨抬起手擦了擦嘴角,低头看到手背上那抹暗红色,愣了一下。然后她把手藏到桌子下面,笑了笑,那个笑容在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显得格外脆弱。
小雨(微笑)没事,大概是天气太干了,最近一直这样,没事的。
杨晨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,她抬起头,看到他站在她旁边,脸色比她还难看。他的嘴唇在发抖,眼睛里的光碎了。
杨晨(着急)一直这样?什么叫一直这样?这不是第一次了?
杨晨不爱小雨,他很清楚,但是在他心里,小雨是很特别的人,他不知道该如何定义,但是如果有一天小雨有危险,他一定会不顾自己死活先挡在前面,那不是喜欢不是爱,但又高过喜欢胜过爱。
小雨垂下眼睛,没有回答。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人心慌。
流苏放下锅铲,走过来,蹲在小雨面前。他没有碰她,只是看着她的脸色和嘴唇,声音平稳但很认真。
流苏(认真)小雨,你以前有过什么病史吗?
小雨(摇头)没有。就是最近几个月,老是咳嗽,有时候……有时候会有血。
杨婷猛地站起来,椅子被她带倒了,发出一声巨响。她没有去扶椅子,而是走到小雨面前,双手捧着她的脸,强迫她看着自己。
杨婷(着急,激动)你咳了几个月了?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你为什么不看医生?
小雨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,下意识地想往后躲,但杨婷的手很坚定,不让她躲。
小雨(温和)小婷,我真的没事。
杨婷(着急,哽咽)你都咳血了,你还说没事。
餐桌上的气氛骤然凝固了。米切尔放下了勺子,灰色的眼睛里有一层淡淡的阴影。杨世安站起身,走到小雨身边,低头看着她,那双见过无数生死的眼睛里,此刻只有一种很沉的、很重的心疼。
杨晨蹲在小雨旁边,手攥着拳头,指节咯咯作响。他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——他想起她以前是多么健康一个人,冬天的雪地里光着手堆雪人都不感冒,现在怎么会咳血?他想起她瘦了,瘦了很多,他早该想到这不是普通的“胃口不好”。他想起她眼底的青黑,想起她吃饭时手抖,想起她睡着的时候呼吸浅得像随时会停。这些迹象一直都在,他每一个都看到了,但他每一个都只是看在眼里,没有多想,没有追问,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。
杨婷(着急)流苏,你给她看看,你快给她看看。
流苏点了点头。他没有多说什么,转身去医疗室拿了听诊器和血压计。
小雨被带到了客厅的沙发上。流苏给她量了血压,听了肺部呼吸音,又问了几个问题——咳嗽多久了,什么时间咳得厉害,有没有发烧,有没有胸痛。小雨一一回答,声音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。她的血压偏低,肺部呼吸音粗糙,但没有明显的湿啰音。从查体上看,问题不算太严重,但咳血这件事本身就是个危险的信号,不能轻视。
流苏(严肃)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。
流苏收起听诊器,看着杨婷,又看了一眼杨世安,最后目光落在小雨脸上。
流苏(严肃)我建议尽快拍个ct!
小雨(温和,摇头)不用。
杨婷(着急)小雨。
小雨(温和)真的不用,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。就是……就是老毛病了。以前也有过
杨晨的声音从沙发背后传过来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沙发后面,双手撑着沙发靠背,指节泛白。
杨晨(凝重)以前?你以前从来没跟我说过你有这个毛病。
小雨没有回头看他。她低着头,盯着毯子上的花纹,声音很轻很轻。
小雨(小声)以前不重要。重要的是现在……我知道有一个办法。
所有人都安静了。客厅里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细微爆裂声。
小雨抬起头,目光穿过客厅,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旧地图上。那是一幅米国边境的地图,是杨晨从宫里带过来的,上面标注着米国故地的山川河流。她的目光落在地图的角落,落在那个标着“东陵”的小点上。
小雨(温和)小婷!你听过东陵吗。
东陵,杨婷不熟悉,但是杨晨很熟,因为那里最著名的就是古墓,里面埋着他的老祖宗们。
杨婷(点头)听说过。
小雨(温和)东陵是米国历代王室的陵墓群,传说里面埋葬着米国最强大的一位君王——东陵王。但更重要的不是陵墓本身,而是传说中东陵王的墓室里藏着一枚金丹。
流苏(皱眉)金丹!
小雨(温和)东陵王生前痴迷炼丹术,据说他在临终前炼制了一颗长生金丹,服下之后可以起死回生、祛除百病。那颗金丹就放在东陵主墓室的一个暗格里,从来没有人找到过。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。
杨婷(着急)小雨,你不要相信这些传言,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去治病。
小雨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诊断报告,显示她已经肺癌晚期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杨婷(着急)流苏,你快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,小雨一定没事对不对?
流苏(沉重)公主,看这张单子,小雨的病,药石无医了。
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,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。
杨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蹲在小雨面前,握着她的手,哭得说不出话。她想起了为雪国战死的小雨的父母,想起她们在米国合租时小雨半夜做噩梦哭着醒来却从不解释,想起小雨总是笑着说“没事”然后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。现在小雨咳血了,说“没有别的办法了”,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。
杨晨从沙发后面绕过来,在沙发扶手上坐下,伸手握住了小雨的另一只手。小雨想抽回去,但他握得很紧,没有松。他的手指是热的,小雨的手是凉的,两个人的温度在那一下触碰中交叠在一起,像从前在小镇上那些冬天的夜晚,他把她冰冷的手塞进自己口袋里的时候一样。
杨晨(坚定)我陪你去找,不管里面有什么,不管是不是冒犯祖宗,我一定给你拿到金丹!
杨世安站在壁炉旁边,手里拿着那根烧焦的树枝,一直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小雨苍白的脸、干裂的嘴唇、那双强撑着笑的眼睛,心里像是有一块石头在往下沉、往下沉,沉到了看不见的地方。小雨的父母已经死了,他没能保护他们。现在他们的女儿在咳血,说“没有别的办法了”,他不能再什么也不做。
杨晨起身看了一眼地图,指着一个位置。
杨晨(凝重)从这边过去,开车到山脚下大约四个小时,然后步行进山,顺利的话一天能到墓道入口。
杨婷抬起头,擦了擦眼泪,声音沙哑但很坚定。
杨婷(点头)那我们明天就出发。
小雨看着杨晨,还是红了眼眶,她知道,要杨晨去挖自家祖坟意味着什么。
杨晨当然也知道。东陵是米国王室的陵墓,埋葬的是米国的历代君王。他是米国的二皇子,米切尔是米国的大皇子。去挖自家祖先的陵墓,这件事不仅是道德问题,更是对祖先的大不敬。米国的史书会怎么记载?米国的子民会怎么看他?他的祖先会怎么看他?
虽然米国亡国了,但米国还有活着的人,还有能写字的人。
米切尔突然抬起头看着杨晨。
米切尔(担心)你要去的地方,很危险?
杨晨(沉默很久,点头)是。
米切尔(温和)那我也去。
杨婷(着急)不行,你的身体还没有恢复。
米切尔(温和)轮椅可以推进去。
杨晨从沙发上站起来,双手插进裤兜里,在客厅里走了两步,停下来,又走了两步。他看起来像是在做一个很大的决定,一个他知道一旦做出就没有回头路的决定。
杨晨(凝重)东陵王墓里,机关重重。我小时候听米国的史官讲过,东陵王的墓室是按照九宫八卦的格局建造的,里面设有流沙、毒烟、暗弩,还有一间专门用来困住盗墓者的石室,进去就出不来。
东辰(温和)你了解的还真不少。
杨晨(尴尬)我小时候对自家的历史感兴趣,看过一些资料。就是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用上这些知识去挖自家祖坟。
他转过身,看着小雨。小雨坐在沙发上,毯子盖到腰,手捧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茶,眼睛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。她没有看杨晨,但她的耳朵在听,每一个字都在听。
杨晨(温和)东陵是米国的东西,是我杨家祖先安息的地方。我是米国的皇子,去挖自己家的祖坟,这件事如果被米国的史官记下来,我会被钉在耻辱柱上。我的祖先会从坟墓里爬出来骂我。
他顿了顿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转身看向小雨。
杨晨(温和)但是,如果那颗金丹真的能救你的命,那就让祖先骂吧。我不在乎。
说完这句话,客厅里安静了很久。
小雨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茶杯里,在茶面上激起细小的涟漪。她没有抬头,没有说话,只是紧紧握着杯子,指节泛白。她想说“你们不要这样”,想说“我不值得”,想说“这一切都是假的,是我在骗你们”。但她说不出话来,因为她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——不是荣威的威胁,不是多多的安危,而是这些人的好。杨婷的好,杨晨的好,杨世安的好,米切尔、流苏、木兰、东辰、铃木,每一个人的好都像一把刀,一刀一刀地剜着她的心。
她是个骗子。她咳出来的血是真的——那口血是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尖,混着口水吐出来的。她没有绝症,她只是按照荣威教她的剧本在演。金丹的传说是真的,但金丹能不能救命是荣威编的。金丹只不过是个幌子,是让他们心甘情愿去古墓的借口罢了。
杨婷听到她咳血的那一刻,眼睛就红了,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,只剩下“救小雨”三个字。杨晨明明知道东陵是自家的祖坟,明明知道挖祖坟会被钉在耻辱柱上,还是说“让祖先骂吧,我不在乎”。
他们越是这样,她就越愧疚。
小雨的手在发抖。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,杯子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响声,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小雨(难过)你们…你们不用这样。我只是……只是随口说说的。金丹不一定存在,就算存在也不一定能救我的命。我可能只是普通的小毛病,或许是误诊了也不一定。
她说着这些话的时候,杨婷蹲在她面前,双手握着她的手,眼睛红红地看着她。杨晨站在她旁边,手搭在沙发靠背上,指尖离她的肩膀只有几厘米。杨世安站在壁炉前面,手里还握着那根烧焦的树枝,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。
杨婷(心疼)小雨,流苏说了,没有别的办法了,金丹在东陵,我们就去东陵。找不到金丹,我们就回来,我陪你去全世界最好的医院,找最好的医生,花多少钱都无所谓。你不是一个人,小雨。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。
小雨的眼泪终于决堤了。她弯下腰,把脸埋在杨婷的肩膀上,哭得浑身发抖。她哭得很大声,不像她以前那种无声的、把一切往肚子里咽的哭法,而是像一个终于撑不住了的孩子,把这么多年攒下的所有委屈、恐惧、愧疚、绝望全部倒了出来。
杨婷抱着她,一手拍着她的背,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。杨晨站在旁边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睛红了一圈。杨世安转过身,面朝壁炉,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。米切尔闭上了眼睛,手指在毯子下面攥了攥——他不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,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疼痛,那疼痛像雾一样弥漫在整个客厅里,让他喘不过气。
木兰靠在门框上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她把流苏的医疗箱又检查了一遍,多塞了两盒止血药进去。
哭了很久,小雨终于慢慢安静下来。她从杨婷肩膀上抬起头,眼睛肿得像核桃,鼻子红红的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被大雨浇透了的、站在雨里不知道该往哪走的小孩子。
杨婷(认真)今晚大家早点休息,明天天一亮就出发。
杨晨从沙发后面绕过来,蹲在小雨面前,看着她红肿的眼睛,看着她还挂在睫毛上的泪珠。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小雨一个人能听到。
杨晨(温和)别怕,不管那里有什么,我都在你前面。
小雨看着他,看着这张她以为再也不会这么近距离看到的脸。他的眼睛里有血丝,有担心,有心疼,还有一种她不愿辨认的愧疚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把那个“好”字咽了回去。
客厅里的人陆续散了。
流苏去医疗室整理明天要带的药品,木兰靠在医疗室门口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,假装在看手机。东辰回房间翻出了那本关于东陵的古籍,靠在床头一页一页地翻,铃木坐在床边的地板上,把暖手宝充好电塞进东辰的被子里。杨婷推着米切尔的轮椅回房间,米切尔在轮椅上忽然开口。
米切尔(温和)小雨是你的好朋友?
杨婷(坚定)对,她是我最好的朋友。
米切尔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再说话。但到了房间门口,杨婷帮他掖被角的时候,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,两个人都没有缩回去。
米切尔(温和)明天我们一起去。
杨婷(好奇)你都不认识她,也愿意陪她去冒险?
米切尔(温和,坚定)你不是说她是你最好的朋友吗!那就够了!
杨世安最后一个离开客厅。他站在壁炉前,把那根烧焦的树枝放回了墙角。他走到院子里,站在老槐树下,仰起头看着天空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银白色的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,照出他眉眼间那些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。
他想起小雨的父亲。那个在战场上从不后退的男人,那个拼死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兄弟,那个为了守护雪国流干了最后一滴血的将军。而此时此刻,他唯一的女儿在屋里咳血,说“没有别的办法了”。杨世安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,一下一下地攥,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。
他没有能力让他活过来,但他至少可以做一件事——帮他的女儿找到那颗金丹,把她从死亡线上拉回来。
就算那颗金丹在东陵最深处、最凶险的地方,他也要去。
他转身走回屋里,轻轻带上了门。
走廊里,杨晨端着一杯热牛奶站在小雨房间门口。他没有敲门,只是站在那里,把牛奶杯捧在手里,让牛奶的温度从杯壁传到他的掌心,再从掌心传到他的手腕、手臂、心脏。牛奶从烫手变成温热,温热变成温凉,温凉变成凉。
他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。小雨站在门口,已经换了一身睡衣,头发散着,眼睛还肿着,嘴唇上那点红色已经擦掉了,看起来素净得像一张白纸。
杨晨(温和)喝了牛奶再睡。
小雨接过牛奶,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乳白色液体。牛奶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她的手指上,暖的。
小雨(不明情绪)杨晨。
杨晨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很久没有叫过他的名字了。以前她叫他“杨晨”,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,总是带着一种特别的味道,不是亲昵,不是疏离,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东西,像是她站在一条线的这一边,他站在那一边,两个人隔着线伸出手,指尖碰指尖。
杨晨(温和)嗯。
小雨(犹豫)你……你真的不后悔吗?去东陵。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,你知道你这样做会被人怎么说。
杨晨靠在走廊的墙上,双手插进裤兜里,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。灯光太亮了,刺得他眼睛疼。
杨晨(温和)我唯一有可能会后悔的事,就是看着你生病死去,而什么都不做,其他的事,都不算后悔!
小雨心中五味杂陈,喜欢,爱,恨,失望,怨怼,不知道,她说不清,她有太多太多情绪,可如果人真的有来生,她祈祷来生做个普通人,能跟杨晨在一起。
小雨(苦笑)晚安。
杨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,最后被地毯吸走了。
小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,把那杯牛奶捧在手里,一滴都没有喝。她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无声地抖动着。
她把那杯牛奶放在地上,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那张折了两折的便利贴,打开来看。上面只有两个字:“晚安。”字迹歪歪扭扭的,是杨晨写的。
她把便利贴贴在胸口,闭上了眼睛。
明天,她要把这些人带进东陵。荣威的人会在那里等着。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活着出来,不知道多多还能不能再见到妈妈。
她只知道一件事:她是个骗子。她骗了这世上最不应该骗的人。
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,银白色的光洒在老槐树上,洒在院子里那堆已经熄灭的篝火上,洒在别墅的屋顶和墙壁上。一切都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刻。
小雨睁开眼睛,把便利贴重新折好,放回风衣口袋里,贴着心脏的位置。
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牛奶,喝了一口。
凉的,苦的。
她咽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