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雨是在一个下着小雨的下午来的。
杨婷站在二楼的窗户前,远远看到一辆黑色的车沿着山路开上来,在别墅门口停了很久没有熄火,像是车里的人在犹豫着什么,迟迟不肯下来。她盯着那辆车看了十几秒钟,直到车门终于打开,一个穿深灰色风衣的女人从车里走出来,撑了一把黑色的伞,站在雨里抬头看着这栋别墅。她的脸被伞遮住了大半,但杨婷认出了那件风衣——去年从前她们一起在米国的集市上买的,小雨选了深灰色,杨婷选了驼色,两个人当时还互相夸对方眼光好。
杨婷(惊喜)小雨。
杨婷推开窗户,雨丝飘进来,凉丝丝地落在她脸上。
楼下那把黑伞往上抬了抬,露出一张比杨婷记忆里瘦了许多的脸。小雨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,像是一连很多天没有睡好觉,但她的嘴唇是上了口红的,深红色的,把整张脸衬出一种不合时宜的、带着某种决绝意味的精致。
小雨(微笑)小婷。
小雨笑了,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睛。
杨婷没有多想。她转身跑下楼,路过客厅的时候杨晨正在沙发上打游戏,被她撞了一下手柄,游戏里的人物死了。杨晨“哎”了一声,抬起头正好看到杨婷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他放下手柄,伸了个懒腰,目光不经意地扫向别墅大门的方向。
杨婷拉开别墅的大门,凉风裹着细雨扑面而来,她站在门廊下面,等着小雨走过来。小雨走得很慢。从车到门廊不过十几步的距离,她走了很久,像是在丈量什么,又像是在拖延什么。黑伞上积了细细密密的雨珠,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颤动,有些雨珠滚落下来,落在她的肩膀上,深灰色的风衣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。她走到门廊下,收了伞,站在杨婷面前。
二人对视了一瞬间。
杨婷(心疼)你怎么瘦了这么多,还有,那次在荣威别墅,我不是故意要打你,我必须那样才能取得荣威的信任,对不起啊。
他们还不知道荣威跟小雨复杂的关系,杨婷只是在为了上次的莫名其妙的动手而道歉,小雨摇了摇头。
小雨低头看了一眼杨婷的手,又抬起头看着杨婷的脸。她的睫毛上沾了雨雾,看起来湿漉漉的,像是哭过。
小雨(温和)最近胃口不好。
杨婷(心疼)快进来,今天流苏煲了汤。
杨婷拉着她往屋里走,手指扣着她的手腕,没有松开。
小雨被她拉着,脚步有些被动地跟着。她的目光扫过别墅的走廊、客厅、壁炉上放着的那束干花、沙发上半躺在毯子里的米切尔——她对米切尔并不熟悉,只是接触过那么两次,其他都是杨婷在电话里跟她提起过的那很多次。她看到米切尔灰色的眼睛在她进来的那一刻转向了门口,看到她之后微微点了点头,然后又转回去看着窗外的雨。
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沙发另一头的那个人身上。
杨晨正从沙发上站起来,大概是想礼貌性地迎接客人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,头发乱蓬蓬的,脸上还带着打游戏时没褪干净的兴奋。但在看到小雨的那一瞬间,他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。
他的手停在半空中,嘴巴微微张着,眼神从迷茫变成了困惑,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像是他在记忆的深海里捞到了什么碎片,但那碎片太模糊,他拼凑不出完整的形状。
小雨的脚步也停了一瞬间。
这里只有杨婷和米切尔知道他们曾经的事,但是米切尔失忆了,因此无法了解。
她的心脏像被人猛地攥住了。她知道杨晨在这里,杨婷在电话里跟她说过,来之前她就知道。但她以为她准备好了。她以为隔了这么久、隔了那么多事,她可以面不改色地面对他。可是当杨晨就那样站在三步之外,用那双她无比熟悉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,她还是觉得有人拿钝刀在她心口上一下一下地锯。
杨婷(不明情绪)小雨,杨晨…
曾经他们三个一起住在米国宫外的小院子里,一起吃饭一起摆摊一起骑车出去玩,杨晨在那个被荣威抓了的险境里救了小雨,因此而失忆,那个时候小雨就知道,如果有一天他恢复记忆,一定会离开,可她还是贪恋着接受了那段时光,因为她也喜欢上了杨晨,那是她灰暗人生里最亮的光。
他们在一起了,那段日子不长,只有几个月,杨晨给了小雨前所未有的关心和浪漫,她贪恋的希望杨晨一辈子也不要恢复记忆。
后来杨晨的记忆恢复了。他想起了杨婷,想起了过去的一切——也想起了失忆期间的一切。他记得小雨,记得每一个细节,记得她煮的粥里喜欢放红枣,记得她给他擦药的时候手有多轻,记得她在医院走廊里哭的时候把脸埋在膝盖里不让人看到。他全部记得。
但他还是说出了分手,不是因为讨厌小雨,而是他心里还有另一个人,他放不下,因此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,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杨婷,不知道自己在那几个月里的感情到底算不算数。他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——离开。
小雨没有纠缠,她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局。她只是没想到,即使知道结局,还是会疼。
从那之后,杨晨再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小雨。但杨婷知道,他手机里存着一个永远不会拨出的号码,备注是一个雨滴的符号。
此刻,杨晨站在客厅里,看着小雨被杨婷拉着走进来,她的手还在杨婷手里,她的眼睛扫过客厅,扫过米切尔,扫过他——在他身上停了不到半秒,然后移开了。
杨晨(凝重)小雨。
小雨没有应声。她低下头,跟着杨婷继续往屋里走。
杨晨往前迈了一步,又停住了。他的手指攥了攥,松开了,又攥了攥。
杨婷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责怪,没有暗示,只有一种安静的、了然的心疼。她微微摇了摇头,示意杨晨先别追。
杨晨靠在沙发扶手上,手指插进头发里,狠狠地抓了两下。
流苏从厨房里探出头来,围着围裙,手里拿着汤勺。他看到小雨,礼貌地点了点头。
流苏(温和)稍作一下,饭快好了。
木兰坐在厨房门口的椅子上,膝盖上摊着一本书,但她的眼睛没有看书,而是在看流苏的背影。小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,木兰抬起头,看了小雨一眼,目光在小雨眼下的青黑上停了不到半秒钟,然后移开了。
木兰(温和)这是你的朋友?
杨婷(温和)对,她叫小雨,是雪国人,小雨,这是木兰,米国的护国将军。
小雨朝木兰点了点头。木兰也点了点头,然后把目光收回到书上——准确地说,是收回到流苏的背影上。
杨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厨房,倒了一杯温水,端着杯子站在原地。他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走到小雨面前。
杨晨(温和)喝点水吧,外面冷。
小雨接过水杯,手指碰到他的指尖,那温度烫得她差点握不住杯子。
小雨(温和)谢谢。
杨晨(摆手,温和)跟我还客气啥。
杨晨把手插回裤兜里,站在原地没走。他像是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好几次,最后只挤出一句。
杨晨(尴尬)你…瘦了很多。
小雨没有抬头。她捧着水杯,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杯壁,指节泛白。
小雨(苦笑)最近胃口不好。
随后她没再说话,跟着杨婷上楼了。
晚饭的时候,流苏把菜一道一道端上桌。今天炖了莲藕排骨汤,炒了蒜蓉空心菜,蒸了一条鲈鱼,还有一碟流苏自己腌的萝卜皮。杨婷把小雨安排在自己旁边,另一边是米切尔。杨晨坐在小雨的斜对面,吃饭的时候很安静,没有像平时那样一边吃一边点评,也没有抢排骨。他偶尔会抬头,目光落在小雨身上,停留一两秒,然后很快收回去。
杨世安坐在餐桌的另一头,一直没有说话。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,但他的目光好几次落在小雨身上。小雨感受到了那道目光,抬起头,对上杨世安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,像是一块被水泡了太久的木头,又重又湿。
小雨很震撼,她不敢相信杨世安会死而复生,若是如此,为什么她的爸爸妈妈不可以死而复生,同样是战死,为什么结局不一样。
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她,目光里有心疼——那是看到一个好端端的孩子被生活折磨成这样的心疼;有愧疚——那是知道自己欠她父亲一条命、却不知道该怎么还的愧疚。
小雨(犹豫)国……杨叔叔!
杨世安(沉重)小雨…
他看着小雨瘦削的脸、深陷的眼窝、那双曾经明亮现在却蒙了一层雾一样的眼睛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杨世安(内疚,沉重)你长得很像你的母亲,她的眼睛和你一样。
小雨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,但她忍住了。她低下头,盯着面前那碗红豆粥,粥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。
小雨(苦笑,红了眼眶)是吗…
杨世安没有再说话。他拿起筷子,把自己面前那碟没怎么动过的酱牛肉端起来,绕过半张桌子,放在了小雨手边。那碟牛肉切得很薄,码得很整齐,是流苏专门给杨世安做的,因为杨世安爱吃。
杨世安(内疚)多吃点,你太瘦了。
杨世安说,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小雨看着那碟牛肉,眼泪终于没忍住,掉了一滴在桌面上。她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,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小雨(哽咽)谢谢叔叔。
杨世安点了点头,坐回自己的位置。他重新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青菜,慢慢地嚼着。但他的目光还是会时不时地落在小雨身上,每落一次,他的眉头就微微皱紧一分。
杨婷在旁边看着这一切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她知道父亲的愧疚。
饭后,杨婷拉着小雨到二楼的客房安顿。房间朝南,窗户正对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雨滴从树叶上滑落的声音细细碎碎地传进来。杨婷帮小雨铺了床单,从柜子里拿了一床干净的被子,又从卫生间拿了一条新毛巾搭在床头。
杨婷(温和)你先休息,明天雨停了带你出去玩,这床是流苏置办的,很舒服。
小雨(犹豫)小婷。
杨婷转过身,站在门口,灯光从走廊照进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小雨的脚边。
杨婷(温和)怎么了?
小雨张了张嘴。她的嘴唇在发抖,深红色的口红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亮,像是她在脸上画的一个面具。她想说很多话——想说“婷婷我对不起你”,想说“我被人威胁了”,想说“多多在他手上”,想说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”。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那些话在嘴边打转,就是出不来。
她想起了两天前的那个晚上。
那天晚上,荣威推开她房间的门,没有敲门。
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,领口敞着,手里拿着一个酒杯,里面的液体在灯光下是琥珀色的。他靠在门框上,看着小雨,目光从上到下,像在看一件他买了但不太满意的商品。
荣威(冷淡,不容置疑)这两天,你去一趟杨婷那里,我已经查到了他们的地址。
小雨正在哄多多睡觉,听到这句话,手指停了一下,多多的小手从她掌心里滑落,在睡梦中翻了个身。
小雨(抵触)干什么?
荣威(冷笑)带他们去东陵,你知道那个地方!
东陵。小雨当然知道。那是雪国历代王室的陵墓群,在雪国旧都以东八十里的深山中,传说里面埋葬着雪国最强大的一位君王——东陵王。东陵之地也因此而得名。
那里是个非常危险的地方,里面机关遍布,时至今日,还没有任何人从里面活着出来过。
小雨(难过)为什么是我?
荣威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在灯光下显得很冷,像冻土上的一道裂纹。
荣威(冷笑)因为杨家人欠你父母的命,因为你是杨婷最好的朋友,因为杨世安只有见了你才不会防备的跟你走,你就去告诉他们,你得了绝症,只有东陵古墓里的东西才能救你,他们一定会去!
小雨(激动)你要我去骗他们。
荣威(冷笑)这不叫骗,宝贝,你不是也很恨杨婷吗,恨她抢走了杨晨,恨同样是死了,她的父亲却能死而复生,而你的家人只是一堆白骨,这公平吗,这并不公平,所以,你应该这么做,你应该给自己报仇。
小雨终于转过身,看着荣威。她看着这个男人的眼睛——黑色的,深的,没有温度的。
初次遇到荣威的时候,她还不知道,荣威之所以找到她,不是因为她是谁,而是因为她的眉眼、她的轮廓、她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,都有几分像杨婷。她是杨婷的替身,一个够不着的、低配的、可以用完即弃的版本。
她恨他。她恨透了他。
见小雨不说话,荣威也不在意,只是自言自语般的笑了笑。
荣威(温和)你不去也没事,我看你这阵子也累了,出去玩吧,多多我会照顾好!
那声轻响像一把刀,精准地刺进了小雨的胸口。
她看着荣威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听到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被风声吞没。她坐在床上,多多在她身边睡着,呼吸均匀,小肚子一起一伏。她伸出手,轻轻地、慢慢地,把多多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,指尖碰到了他温热的皮肤,那温度烫得她想哭。
但她没有哭。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。眼泪在北境的那片荒原上被冻干了,被风吹散了,被荣威那些漫不经心的、像刀片一样的话一点一点地割没了。
杨婷(担心)小雨?
小雨(微笑,摇头)没事,我就是开车太久了有点累。
杨婷走到床边,弯下腰,在小雨的肩膀上轻轻抱了一下。那个拥抱很短,但很紧,小雨闻到了杨婷身上熟悉的味道,温暖的,像冬天的太阳。小雨的鼻子酸了一下,但她忍住了。
杨婷(心疼)好好休息,明天我让流苏做你爱吃的菜,他很聪明,什么都能学会。
杨婷轻轻关上门,小雨一个人坐在黑暗中,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滴敲打着,声音细碎而连绵。她没有开灯,没有脱衣服,没有躺下。她就那样坐着,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她在心里默念着多多的名字。多多,多多,多多。每念一遍,心就缩紧一分。
小雨低下头,额头抵着交握的双手,肩膀微微颤抖着。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背上,凉的,像窗外那些打在槐树叶上的雨。
走廊里,杨晨端着一杯热牛奶从厨房出来。他知道小雨晚上睡不好——以前在小镇上的时候,她每晚都要喝一杯热牛奶才能勉强入睡,有时候喝了还是睡不着,他就会坐在她旁边,给她讲一些无聊的故事,讲到她睡着为止。这些事情他都记得,每一个细节都记得。
他走到小雨房间门口,抬起手想敲门,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小雨这些年经历了什么,不知道她为什么瘦成这样,不知道她眼下的青黑从何而来。他只知道她看起来不好,而他想做点什么,哪怕只是一杯热牛奶。但他又怕——怕自己的出现会让她更不自在,怕她已经不想再见到他,怕自己那些没说出的话会让她为难。
他在门口站了很久,久到牛奶的温度从烫手变成了温热。最后他没有敲门,弯下腰,把牛奶杯放在地毯上,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便利贴,写了两个字,贴在杯壁上,轻轻敲了两下门,快步离开了。
门内,小雨听到敲门声,愣了一下。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,拉开门,看到地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牛奶。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,上面只有两个字:“晚安。”
小雨蹲下来,把那杯牛奶捧在手心里,温度从杯壁传到她的掌心。她把便利贴揭下来,折了两折,藏进了风衣内侧的口袋里,贴着心脏的位置。
她没有喝那杯牛奶。她只是把它捧在手里,一直捧着,直到牛奶凉透,直到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小,直到东方的天空泛起第一缕灰白色的光。
走廊的另一头,杨世安的房间门关着。他没有睡,坐在床沿上,手里握着那根从院子里带回来的烧焦的树枝,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焦黑的树皮。他听到了走廊里的动静,沉默了很久,然后关了灯,躺回床上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
窗外,雨还在下。
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滴敲打着,声音细碎而连绵,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一遍一遍地喊着谁的名字,但声音太轻了,没有人听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