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婷提出结婚的那天,荣威摔了一个杯子。
不是生气。是震惊。是那种他以为自己听错了、本能地松开了手、杯子从指间滑落、在地上炸开成一朵白色瓷花的那种震惊。
他站在书案后面,左手还保持着握杯的姿势,手指微微蜷着,像一个还没收回来的爪。茶水溅在他的袍角上,深色的水渍在墨蓝色的布料上洇开,像一朵迅速绽放又迅速枯萎的花。他没有低头去看。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杨婷身上——在她平静的、没有波澜的、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的脸上。
荣威(试探)你说什么?
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问一个他不敢确认答案的问题。
杨婷抬起头看着荣威的眼睛,目光清澈而笃定,像一个终于想清楚了所有事情的人。
杨婷(坚定)我说,我们结婚吧!
荣威的左手终于放下来了。垂在身侧,指尖微颤。那枚锁灵戒指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,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。
荣威(若有所思)你什么都不记得!
他不是在拒绝——他是在确认。他是在确认杨婷是不是真的想清楚了,还是在确认她自己有没有想清楚。这两者之间的区别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杨婷(微笑)我记得你!
她说得很慢。每一个字之间都有一个极短的停顿,像在把一颗一颗的珠子串成一条链子。她的眼睛一直看着荣威,没有躲闪,没有犹豫,甚至没有眨眼。
荣威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长到蜡烛燃下去了一截,长到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了墨黑,长到他的影子在墙上从左边移到了右边。他就那么站着,低着头,看着地上那摊碎瓷片和已经干涸的茶水渍,像一个在算一道怎么也算不对的题的小学生。
荣威(温柔)好!
只有一个字。但那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,他的声音碎了。不是破音,是那种压抑了太久、克制了太久、终于可以不用再压抑和克制的时候,声带因为突然失去了负担而发出的、轻微的、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。
杨婷听见了,她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——不是心疼,是恶心。她恶心自己把荣威感动成这个样子。
恶心压下去后,随即而来的是波涛汹涌的恨,杨婷踮起脚,伸手拥抱荣威。
荣威僵住了。不是“愣住了”的那种僵,是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趾甲全部凝固住的那种僵。他没有呼吸,没有眨眼,没有心跳——不,心跳还在,但跳得太快了,快到杨婷贴着他胸口的时候,能感受到那一连串像擂鼓一样的震动。
杨婷在心里说:你心跳这么快,是因为你爱我。但我的心跳是平的。因为我不爱你。我从来没有爱过你。我永远不会爱你。我在利用你。我在骗你。我在等着你把那枚戒指从手上摘下来、套到我的手上、然后我会用那枚戒指做你永远不会原谅的事情。
但她贴在荣威胸口的脸是温柔的。她的手放在他的腰侧,手指轻轻攥着他的衣料,像一个害怕失去他的女人在用全身的力气抱着他。
杨婷(温和)我不会让你失望的。
杨婷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,听起来闷闷的,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。
荣威的手终于动了。他抬起右手,犹豫了半秒,然后落在了她的后脑勺上。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,轻轻地、像在抚摸一件他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的东西。
荣威(温柔)我永远不会对你失望!
他说。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杨婷闭上了眼睛。
睫毛下面,她的眼球在微微颤动。不是因为感动。是因为她在心里默念米切尔的名字。一遍,两遍,三遍。每念一遍,她的心跳就平缓一点,恶心就退去一点,恨意就重新填满一点。她把米切尔的名字当成了药,当成了锚,当成了她在这一场漫长的、肮脏的、让她想把自己洗一千遍的表演中,唯一能让她站稳的东西。
婚期定在了下个月十五。
算命的说这天是今年最好的日子,诸事皆宜,百无禁忌。荣威把整个京城都翻了过来。不是夸张——他真的把整个京城翻了过来。街面上所有的铺子都被勒令重新粉刷,所有的路面都被重新铺过,所有的灯笼都被换成了红色的,连护城河里的淤泥都被清了一遍,说是不能让一丝不洁之物冲撞了婚礼的喜气。
杨婷站在荣府最高的阁楼上,看着脚下这座被红色淹没的城市,觉得可笑。
红色。喜事的颜色。但米切尔死的那天,天空也是红色的。火烧云关漫天的烟尘和火光,把整片天染成了暗红色,像一块被拧干的血布。而现在,这座城为了她的婚礼,又把红色铺了满街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赶了出去。不能想。不能在这个时候想。她的每一寸表情、每一个眼神、每一次呼吸,都会被荣威、被荣威的手下、被所有即将参加婚礼的人看到、解读、放大。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眼底的血色。
万能龙套(恭敬)陛下,这是宾客名单,请您过目。
杨婷转过身,接过那本厚厚的册子。她翻开第一页,目光扫过那些名字——大部分她都不认识,也不需要认识。王公贵族,文武百官,各地藩王,邻国使节。荣威把能请的人都请了。这不只是一场婚礼,这是一场政治表演。他要让所有人知道,杨婷是他的妻子。他要让所有人知道,他荣威有了软肋,但那个软肋被他牢牢地攥在手心里,谁也碰不到。
她翻开第三页的时候,手指停住了。
东辰!
两个字。墨迹很新,像是刚写上去不久。笔锋凌厉,和册子上其他那些规规矩矩的馆阁体不一样。这两个字是荣威亲手写的。杨婷认得他的笔迹——横画的末端有一个微微上挑的习惯,像一把刀的刀尖。
杨婷的心底泛起一丝酸涩,她从来只想着米切尔的死活,只为了他的存在而努力,经常会忘记关心东辰。
而东辰,却像米切尔一样深爱着她。
杨婷收起思绪,把册子合上,交还给护卫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杨婷(冷淡)知道了!
杨婷一夜没睡。
不是因为紧张。是因为她在反复地、像排演一出戏一样地,排练明天见到东辰时应该用什么表情。不能太冷淡——荣威会起疑。她和东辰之间的事情荣威是知道的,如果她对东辰毫无反应,荣威会觉得她在刻意掩饰什么。不能太热情——东辰会误会。她会伤害他。她已经伤害过他了,她不想再伤害他一次。
但她没得选择。
她要骗过所有人。荣威,文武百官,满城百姓,还有东辰。她要让所有人相信,她是真心实意地、心甘情愿地、欢天喜地地要嫁给荣威。
她要让东辰也相信,只有这样,荣威才会彻底相信。
婚礼当天,整个京城醒了。
不是慢慢醒的,是一下子炸开的。天还没亮,街上就已经有人在跑了。小贩在吆喝,孩子在尖叫,狗在狂吠,鞭炮在噼里啪啦地响——不知道是哪家等不及了,天不亮就开始放。红色的绸缎从城门一路铺到别墅,每根柱子上都缠着红花,每盏灯笼上都贴着红纸剪的双喜字,连护城河上的石狮子都被系上了红色的绣球。
杨婷坐在妆台前,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。
铜镜磨得很亮,亮到能看清她眼底的每一丝血丝。她昨晚一夜没睡——不是睡不着,是不敢睡。她怕一闭上眼睛就看到米切尔站在城墙上回头看她,怕一睡着就会在梦里叫出那个名字。
妆娘在给她梳头。一梳梳到尾,二梳白发齐眉,三梳子孙满堂。那些吉祥话从妆娘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杨婷的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了一个得体的、温柔的、幸福的准新娘应该露出的笑容。她在铜镜里看着自己的笑容,觉得那个笑容很陌生。那不像她。像另一个人。一个从来没有杀过人、从来没有去过忘川、从来没有在城墙上跪着看一个人慢慢死去的人。
万能龙套(感慨)陛下真美!
杨婷在心里说:那是因为你没有见过我在忘川的样子。我在忘川的时候,哭得脸都肿了,眼睛红得像兔子,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,狼狈得不像一个人。那个时候我不美。但那个时候我是真的。现在我是假的。假的东西总是比较好看。
杨婷(微笑)谢谢!
吉时到了。
杨婷被人搀着走出了房门。凤冠太重了,压得她脖子发酸。喜服太长了,拖在地上像一条红色的河流。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,她只能看到脚下那一小片红色的地面和两侧无数双穿着朝靴的脚。她在那些脚步声中走着,每走一步,就在心里念一个名字。
米切尔
米切尔
米切尔
她在心里说:你在看着吗?你在忘川的岸边,站在那个永远灰白色的天空下,看着我在活人世界穿着嫁衣走向另一个男人吗?你会不会觉得恶心?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值得?
你不会。因为你是米切尔。你永远不会觉得任何人“不值得”。你只会觉得你自己不值得。
她走进了正殿。
盖头下面,她能看到正殿的地面是汉白玉的,被无数双脚踩了这么多年依然光洁如新。地面倒映着两侧的烛火和那些宾客的影子,像一面巨大的、灰黑色的镜子。她在那个倒影里看到了一双脚——穿着黑色朝靴,靴面上绣着银线的云纹,站得笔直,像一棵扎根在石头里的松树。
东辰。
她的脚步没有停。她的呼吸没有乱。她的心跳没有加快。她把所有的一切都控制在了“正常”的范围内——正常到没有人会怀疑她,正常到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,正常到她可以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句“你做得很好”。
东辰的手握紧了腰间的剑柄。
不是要拔剑。是他在用剑柄的冰凉提醒自己——不能动。这里是荣威的别墅。今天是她的婚礼。她盖着红盖头,穿着凤冠霞帔,走在汉白玉的地面上,走向另一个男人。她选择了他。她选择了荣威。
东辰的手松开了剑柄。
他不明白杨婷为什么还是选择了荣威,如果那个人是米切尔,他一定祝福,可为什么会是荣威,他不懂。
可是杨婷心里也有太多的不懂,太多的为什么。
她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。但她不需要知道。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——她要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笑着走到荣威身边,笑着接过那杯合卺酒,笑着说出那句“我愿意”。
她做到了。
当她站在荣威面前,透过红盖头看到他的轮廓时,她甚至觉得自己在笑。不是演的笑,是真的笑。因为她离那枚戒指又近了一步。近到伸出手就能碰到。
荣威伸出手,揭开了她的盖头。
光线涌入的那一瞬间,杨婷眯了一下眼睛。然后她看到了荣威的脸——他的眼眶是红的。
杨婷看着他的红眼眶,心里没有任何感觉。没有心疼,没有恶心,没有任何东西。她只觉得累。累到她想闭上眼睛,想躺下来,想回到忘川的那片花海里,躺在那些月白色的花瓣上,永远不要再醒来。
但她没有闭上眼睛。她看着荣威,眼睛里盛满了温柔的、湿润的、像春天湖水一样的光。她在那些光的深处,放了荣威最想看到的东西——一个承诺。一个她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。
杨婷(温和)我愿意!
声音不大,但正殿里所有人都听到了。文武百官,贵族使节,还有站在人群最后面的、靴子上绣着银线云纹的东辰。
荣威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左手。他的手心很热,烫得她的手背微微发红。他的拇指在她的无名指上轻轻摩挲着——那个位置,是锁灵戒指的位置。
杨婷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他在想:总有一天,我会把这枚戒指戴在你手上。总有一天,你会在左手的无名指上,戴着我的戒指,成为我的人。
杨婷也在想同一件事。但她们想的不是同一个“总有一天”。荣威想的“总有一天”是“你会永远属于我”。杨婷想的“总有一天”是“我会拿到那枚戒指,我会用它复活米切尔,我会从你身边消失,你会永远找不到我”。
同一个动作,同一个位置,同一枚戒指。但两个人心里想的东西,隔着一个忘川。
正殿里响起了礼官的声音,洪亮而悠长,像一条金色的丝带穿过所有人的耳膜。
“一拜天地!”
杨婷和荣威同时转过身,对着正殿门外的那片天空,弯下了腰。
杨婷的腰弯下去的时候,她的目光掠过地面,掠过了汉白玉上那些模糊的倒影。她在那些倒影里看到了一个人影——站得笔直,像一把插进地面的剑,靴子上有银线的云纹。
东辰没有行礼。
所有人都弯下了腰,只有他站着。像一根刺,扎在满堂红色里。
杨婷看到了。她知道他会看到她在拜天地,知道他会看到她在拜高堂,知道他会看到她对着荣威弯下腰、和他对拜。她什么都知道。但她没有看他。一眼都没有。因为她不敢。
她怕她一看东辰,就会在他眼睛里看到几年前的那个夜晚——,说“小静,跟我走”的那个夜晚。她怕她一看东辰,就会想起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跟他走——不是因为不爱他,是因为她心里已经住了一个人。那个人不开口,不挽留,不说“跟我走”。但那个人站在那里,什么都不用做,就能让她把所有的人都拒之门外。
那个人叫米切尔。死了。死在城墙上。死在她的刀下。
“二拜高堂!”
杨婷和荣威转过身,对着空着的两张椅子弯下了腰。荣威的父母已经过世了。杨婷的父母——她不知道他们在哪里。也许活着,也许死了,也许也在某个地方看着这场婚礼。
米切尔救了父亲,可是父亲再也没有出现过,她不知道。
但杨婷在弯腰的时候,在心里拜了另一个人。
杨蕊,米切尔的母亲!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杨婷和荣威面对面站着。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睛里全是她。他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——凤冠,红妆,微微上扬的嘴角,和那双盛满了温柔的水光的眼睛。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他自己。他以为那是“我的妻子眼里只有我”。他不知道那只是镜子的反射。他在看她的眼睛,她的眼睛映出了他,他看到了自己,然后以为那是爱。
杨婷弯腰,荣威也弯下了腰。
人群中,东辰握紧了拳头。
两个人的额头在弯下去的过程中几乎碰到了一起。杨婷的呼吸拂在荣威的脸上,荣威的呼吸拂在杨婷的脸上。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,像两条缠绕的蛇。一冷一热,但冷的在模仿热,热的不觉得冷是假的。
“送入洞房!”
礼官的声音落下,正殿里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。文武百官举杯,贵族使节鼓掌,乐师奏起了喜庆的音乐,鞭炮在殿外炸响,红色的碎屑漫天飞舞,像一场红色的雪。
杨婷被一群女眷簇拥着往后殿走去。她的脚步很快,快到像在逃离什么。她在逃离那满堂的红色,逃离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,逃离荣威那双盛满了她的眼睛。她在逃离的时候,余光扫到了一个站在柱子旁边的人影。
“不好了,着火了,着火了”
人群中开始躁动,杨婷也掀了盖头,荣威看了她一眼,随后转身跑去救火。
东辰把酒杯举到嘴边,喝了一口。然后他笑了。
杨婷明白了,这是他泄愤的小动作,不过也好,她也想这么做!
他知道杨婷不是真心嫁给荣威的。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嫁,不知道她想要什么,不知道她到底在计划什么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杨婷的眼睛没有笑。她的嘴角在笑,她的眉毛在笑,她的眼尾在笑,但她的眼睛没有笑。
他见过杨婷真正的笑容,因此他也知道,她现在并不开心!
但是东辰不知道忘川的存在,不知道锁灵戒指的存在,不知道她嫁给荣威是为了拿到那枚戒指、复活一个他从来不知道存在过的人。
不过只要知道她不是真心的,那就够了!
他把酒杯放在身边的案几上,直起身,拍了拍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然后大步走出了正殿。他的步伐很快,靴子踩在汉白玉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、有节奏的声响,像一个战鼓在敲。
杨婷一个人坐在床边。女眷们已经退下了,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,和满屋子的红色——红色的喜被,红色的蜡烛,红色的窗花,红色的帷幔。红色的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长长的,瘦瘦的,像一个被拉长了的、快要断掉的影子。
她终于可以不用笑了。
她的嘴角放下来,眉毛放下来,眼尾放下来。整张脸像一面被撤掉了所有装饰的白墙,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温柔,没有幸福,没有感动,没有任何应该出现在一个新娘子脸上的表情。只有疲惫。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、像忘川的雾气一样无边无际的、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散不掉的疲惫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左手。
无名指那里空荡荡的。
荣威还没有把那枚锁灵戒指给她。他说要在婚礼后的第七天,在他们第一次单独相处的那个夜晚,亲手为她戴上。他说那枚戒指是他母亲留给他的,只能给荣家的媳妇。他说了很多话,杨婷都听了,都记住了,都在心里记了下来。但她没有信任何一个字。她不需要信。她只需要等。等七天。等那枚戒指从荣威的手指上移到她的手指上。等锁灵成为她的东西。等米切尔和安乐魂魄归位的那一天。
她闭上眼睛,靠在床柱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檀香的味道,有蜡烛燃烧的味道,有红色绸缎特有的那种淡淡的染料的味道,还有——她忽然睁开了眼睛。
有一种味道不对。
不是檀香,不是蜡烛,不是绸缎。是另一种味道。很淡,淡到几乎不存在,但她的鼻子捕捉到了。那是——血的味道。不是新鲜的血,是已经干涸的、被水洗过但没洗干净的、残留在布料纤维深处的血的味道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喜服。大红色的绸缎上绣着金色的凤凰,针脚细密,图案华美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但她把袖子凑到鼻尖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血的味道。从喜服上传来的。不是她的血。是——布料的染色工艺里需要用到的动物血液。不是真的血,但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已经不受控制地把她拖回了那个画面——城墙上,米切尔的胸口,血从月白色的衣衫里渗出来,沿着布料纤维的纹路往下淌,像一朵正在盛开的红色的花。
她的胃猛的翻涌了一下。
她捂住嘴,弯下腰,干呕了几声。什么都没有吐出来——她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。胃里是空的,但恶心不是从胃里来的,是从心里来的。从那个她以为已经压下去了、其实一直在那里、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一样、随时会冲出来的地方来的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荣威的脚步声。她认得——他的步伐比别人慢半拍,右脚落地的时候会比左脚重一点,因为他的右膝受过伤。她以前讨厌这个脚步声。现在她需要这个脚步声。不是因为她想见他,是因为他手里有那枚戒指。
杨婷直起身,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把所有的东西都压了回去。嘴角上扬,眉毛舒展,眼尾温柔。她在三秒之内,重新变成了那个幸福的、温柔的、眼里只有荣威的新娘。
门开了。
荣威站在门口,烛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长到投到了杨婷的脚边。他的脸在逆光中看不太清,但杨婷能看到他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,和他在朝堂上、在战场上、在任何其他地方的光都不一样。那是一种柔软的、炽热的、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、像一个人捧着一碗滚烫的汤、怕洒了怕烫了怕碗碎了的光。
杨婷看着他眼睛里的那道光,在心里说:你在爱一个不存在的女人。你爱的那个杨婷,是失忆的、只记得你的、温柔的、依赖你的、把你看作全世界的人。那个人不是我。我是另一个杨婷。我是恨你的、记得一切的、在利用你的、把你看作一颗棋子的杨婷。你爱的不是我。你爱的是我演出来的人。
但她脸上的笑容没有变。
杨婷(温和)你来了!
荣威走进来,在她身边坐下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掌很热,烫得她的手背微微泛红。他低着头,看着她的手,看了很久。
荣威(温柔)杨婷。
他叫她的名字。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叫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名字。
杨婷(温和)嗯!
荣威(深情)你知道我等着一天等了多久吗。
杨婷看着他的侧脸。烛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,柔和到让她觉得他只是一个普通的、终于娶到了心上人的男人,而不是那个用一枚戒指毁了她一生的人。
杨婷(温和)多久?
荣威牵住她的手,温柔的放在自己胸前。
她控制住了自己没有缩手。
杨婷(温和)不管多久,总之你现在等到我了。
荣威抬起头看着她。他的眼眶还是红的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他自己的倒影,看到了一个终于被爱了的、终于被选择了的、终于不必再一个人站在所有人之上的男人。
他笑了。
杨婷看着他的笑容,在心里说:你笑吧。这是你最后一次真心地笑。七天之后,我会拿走那枚戒指,我会从你身边消失,你会永远找不到我。到时候你再笑一个给我看看。
荣威的手指收紧了。他握着她的手,握得很紧,紧到她的骨头在隐隐作痛。但杨婷没有抽手。她让他握着,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和那枚戒指的冰冷,在心里默念着倒计时。
七天。
她可以等待七天。
窗外的月亮很圆,很亮,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。月光穿过红色的窗棂,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暗红色的光影,像一个被稀释了的血泊。杨婷看着那片光影,想起了忘川的月亮——忘川没有月亮。忘川只有灰白色的、永远不变的、像一床旧棉被一样盖在所有人头顶的天光。
她忽然很想念忘川。
不知道此时此刻米切尔在做什么,有没有一瞬间想到她。
现在她只知道一件事,她要拿到锁灵,一定要!
不管碎多少次,不管凝结成什么样子,不管最后还剩下多少自己。她要拿到那枚戒指。拿到之后,她会用它复活米切尔和安乐。然后她会消失。不是死——是消失。去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,做一颗忘川河底的石子,永远不被任何人看到。
七
六
五
四
三
二
一
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数着,像在数一串念珠,像在数米切尔胸口滴下的血,像在数忘川那些花碎裂又凝结的次数。
每一遍,都让她离那个笑容更近一步。
不是她脸上的那个笑容。
是她在心里藏着的、从来不给任何人看的、只属于她自己的那个笑容。
那个笑容在说
米切尔,等我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