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婷睁开眼睛的时候,阳光刺得她又闭上了。
不是忘川那种灰白色的、永远均匀分布的光。是活人世界的光——金色的,有温度的,从某个特定的方向射过来的,会在睫毛上投下细碎阴影的光。她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这种光了。久到她几乎忘记了光是有方向的,忘记了影子是会随着时间移动的,忘记了眼睛被阳光刺到时会本能地分泌出泪水。
她眨了眨眼。泪水从眼角滑下来,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。不是魂魄的眼泪——是真的眼泪,咸的,温热的,带着活人才有的那种微弱的、不易察觉的腥味。
云鹤(温和)丫头,你醒了!
听见熟悉的声音,杨婷再次睁开眼睛,在忘川待的太久,她很疲惫。
杨婷(虚弱)老头,我走了多久?
云鹤(温和)三日!
三日,只有三日吗?
她陪着米切尔在忘川从六岁长到了二十几岁,跟他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朝朝暮暮,听着他再一次说出我喜欢你,我说话从不骗人,他们经历了那么那么多,可是,却仅仅过了三日…
杨婷悲从中来,那种记忆,没有任何人可以窥探,是她一辈子忘不掉的过去了!
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。只有一瞬。然后她把自己放松了——从指尖开始,一节一节地放松,像一条蛇在蜕皮之前做最后的舒展。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茫然,像一个刚从漫长的噩梦中醒来、还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人。
杨婷(凝重)荣威在做什么?
云鹤(温和)他找到了所有的药材,只不过他也受了重伤,此刻在宫外养伤。
杨婷(点头)好,我去看看他!
杨婷扶着桌子起身,云鹤看着她,想要阻止她,但是又不知道该如何阻止。
云鹤(叹气)那不是俗物,他未必会给你。
杨婷(笑笑)我知道,所以我也要以身入局,我要米切尔生,我要荣威死!
别墅里,一群护卫在守护着荣威,小雨带着多多在客厅里看护,荣威的身体素质非常强大,纵然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,他也很快吸收了药物,慢慢在恢复。
“恭迎陛下!”
门口,护卫大声喊着,屋里,小雨抬头看着杨婷,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杨婷,此刻见了也觉得陌生茫然。
上一次分开的时候,她还是个快乐的无忧无虑的小姑娘,如今再见,二人都换了心境。
很久后,小雨还是先跟杨婷打招呼了。
小雨(温和)小婷!
小雨挤出了一个不太好看的微笑,杨婷看了她一眼,随后扇了她一个耳光,满屋护卫全部跪了下来。
杨婷(冷漠)你是什么东西,也敢直呼本宫名讳!
小雨难以置信的看着杨婷,她不敢相信,昔日的好友如今竟然会这样对她。
但她还是选择了识时务,跟着满地护卫一起下跪。
窗外,小青远远看着杨婷,她不需要有任何试探,只是看一眼就可以确定,那就是她的女儿,杨静!
多年来潜伏在此,她替荣威做了很多脏事,前几次还差点害死了自己的亲生女儿,她在这里等一个机会,等一个将荣威推向地狱的机会。
她很久以前就发现了一个秘密,是荣威领兵残杀了雪国,可是那个时候杨世安死了,杨宇死了,杨静不知所踪,她身边没有任何可以信任的人,她想死,但不甘心,于是费尽手段得到了荣威的信任。
杨静走进了荣威的房间,荣威虚弱的睁开眼睛看着她。
荣威(虚弱,欣喜)你来了,好些了吗?
杨婷(担心)你呢?伤得这么重,一定很疼吧。
荣威(虚弱)我还好,不严重,药材你都用上了吗?
杨婷(点头)用上了,谢谢你救我。
荣威(微笑)那是我应该做的事。
杨婷坐在床边,看了一眼荣威身上大大小小的纱布,几乎已经裹满了他全身。
荣威看见杨婷醒来非常开心,他的眼神一直在她身上,杨婷看见了,但装作没有看见。
杨婷的目光掠过那枚戒指,没有停留。她的视线继续移动,扫过他的脸,扫过他的眼睛,扫过他眼底那一层薄薄的、没有完全遮住的青黑。
杨婷(犹豫)我…
杨婷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玻璃。她皱了皱眉,像是不习惯自己的声音,又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。
杨婷(茫然)我怎么了?我好像忘记了很多人,很多事,可是我记得你。
荣威的身体微微前倾。那个动作很小,小到一般人不会注意到。但杨婷注意到了——他的左手不自觉地转动了那枚戒指。一圈。很慢。
荣威(温柔)你不记得其他人了?
他的声音依然很稳,但稳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,像冰面下的水流。
杨婷看着他的眼睛。她的眼神是茫然的、涣散的、像一个失忆的人在努力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的样子。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嘴唇微微抿着,下巴的肌肉绷了一瞬又松开——所有微表情都在说同一句话:我想不起来。我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杨婷(茫然)我记得很少的人,但其中有你,我只记得你对我很好,可是我最近脑子好像真的出问题了,我忘记了很多东西…
她停住了。她的眼睛忽然红了,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,是那种“我在努力回忆但脑子里全是空白”的、带着委屈和无助的红。她的手指攥住了被角,指节泛白,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浮木。
荣威的戒指停了下来。
他看着她。目光很深,很沉,像一潭表面平静但底下暗流涌动的水。他在看她——不是在看她演得好不好,是在看她是不是真的。他天生不会相信任何人。这是他在权力的游戏里活了这么多年学会的第一课,也是最后一课。信任是留给死人的。活人永远有第二种可能。
杨婷知道他在看什么。
所以她做了第二个动作。她把攥着被角的手松开了,慢慢地、像鼓起了一辈子的勇气一样地,把手伸向了他。她的手在发抖——不是演戏,是真的在发抖。因为她要伸手去碰的人,是荣威。是她恨之入骨的人。
是他夺走了她的记忆、让她在最重要的时刻想不起自己是谁、然后亲手把剑捅进米切尔胸口的人。
她恨他。恨到她的骨头在发酸,恨到她的血液在沸腾,恨到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说“杀了他”。
但她的手依然伸向了他。
因为她的手不是伸向荣威的。是伸向那枚戒指的。
她要让那枚戒指从荣威的手指上,移到她的手指上。她要让它套在她的无名指上。她要让它和她的血肉长在一起。她要让它永远不能再伤害任何人——因为从她戴上它的那一刻起,它就是她的了。她会是它的主人。她会成为它的锁。
但在那之前,她需要让荣威相信一件事——她爱他。
不,不是爱。是比爱更让荣威无法抗拒的东西——依赖。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女人,在这世上唯一记得的人是他。唯一信任的人是他。唯一可以依靠的人是他。这对荣威来说,比一万句“我爱你”都更有杀伤力。因为爱可以是假的,但依赖很难假装。一个人在最脆弱的时候本能地抓住的那个人,才是她真正信任的人。
荣威需要相信,她是那个人!
杨婷的手碰到了他的手指。
不是戒指。是指尖。她的指尖轻轻碰到他的食指,然后缩了一下,像被烫到了一样,又像是害羞,又像是胆怯。她的脸微微红了——不是害羞的红,是她在心里对自己说“你碰了那个人的手,你没有吐,你做得好”之后,肾上腺素退去时的那种潮红。但荣威不会知道这个区别。
他看着杨婷的手指碰了碰他又缩回去的样子,喉结动了一下。
她的眼睛里没有恨,没有怕,没有厌恶。只有茫然。只有无助。只有“我只记得你”的、毫无保留的、让他心脏发紧的信任。
荣威把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缓缓地、像在靠近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一样地,握住了杨婷的手。
他的手掌很热。荣威的体温一直比正常人高,手掌永远像握着一团火。杨婷以前觉得那种温度让她窒息,让她想逃,让她觉得自己在被一个燃烧的笼子关住。但此刻她没有缩回去。她让他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,然后慢慢地、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一样地,她的手指弯曲了,扣住了他的手背。
十指相扣。
杨婷低下了头。长发从肩膀两侧垂下来,遮住了她的脸。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——荣威以为她在哭。她确实在哭。但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哭。她的眼泪不是“我终于安全了”的释然,不是“我有人可以依靠了”的感动。她的眼泪是“我握了那个人的手”的恶心,是“我在对那个杀了我爱的人微笑”的自厌,是“我要嫁给他了”的绝望。
但荣威看不到她的脸。他只看到她的肩膀在抖,只看到她的手指扣着他的手背,只看到她的长发像一道黑色的瀑布一样倾泻而下,遮住了所有的真相。
荣威(温柔)别怕,在我这里,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你!
荣威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挤出来的,没有经过喉咙的修饰。
杨婷在心里说:你会的。你已经伤害过我了。你夺走了我的记忆,让我杀了米切尔,让我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恨的人。你现在还要娶我,还要让我用余生去还一笔我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。你会伤害我。你每天都在伤害我。你甚至不知道你在伤害我——因为你觉得你爱我。
她觉得好笑。荣威觉得他爱她。他把她锁起来,把她变成一张白纸,把她写满他想要的内容,然后对着那张白纸说“我爱你”。这不是爱。这是造物主对造物的占有欲。这是画家对画布的支配权。这是一个把另一个人彻底摧毁之后,对着废墟说“你真美”的、病态的、不可理喻的、让人想吐的东西。
但杨婷抬起头的时候,她的脸上是笑的。
那个笑容很好看。不是杨婷以前的那种笑——那种笑太锋利了,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,好看但会割伤人。现在她脸上的笑是柔软的、温驯的、像一只被驯服的猫眯着眼睛蹭人手指时的那种笑。她不会那种笑。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露出过那种笑。但她知道荣威想看到什么,所以她给了。用尽她所有的演技,用尽她在忘川那些年里对米切尔和安乐的观察——对,她是观察米切尔和安乐学会的。她看到安乐看米切尔的眼神里有“你是我的全部”,她看到米切尔看安乐的眼神里有“我知道你是我的全部”。她把这些东西揉碎了、碾成了粉末、兑上水、调成了一剂药,灌进了自己的笑容里。
她让荣威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“你是我的全部”。
荣威的神情瞬间乱了。
那是杨婷见过的、荣威最失控的一瞬。他在朝堂上面对政敌的时候呼吸都不会乱,他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的时候呼吸都不会乱,他在抹去她记忆的时候、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的时候,他的呼吸都没有乱过。
但此刻,在杨婷用那双装着“你是我的全部”的眼睛看着他的时候,他的呼吸乱了。
杨婷看到了。
她看得很清楚。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,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,他的左手——那只戴着戒指的手——不自觉地握紧了,指甲掐进了掌心里。所有的反应都在零点几秒内完成,快得像本能,像一个人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时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射。
杨婷在心里说:上钩了。
但她脸上的笑容没有变。她甚至让那个笑容更深了一点,让眼角多了一点弧度,让嘴唇多了一点温度,让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荣威的温柔融化了。她在演一场“一个失去了一切记忆、只记得眼前这个男人的女人,在他的守护下慢慢打开了心扉”的戏。
她是编剧,是导演,是演员,也是观众。她站在台上,看着自己在台上表演,同时在心里记分——这个笑容加一分,那个眼神加一分,握手的力度加一分,缩回去的害羞加一分。她要把分数加到荣威彻底相信为止。加到荣威主动把那枚戒指从自己手上摘下来、套到她的手上为止。
她看着荣威左手无名指上的银灰色光圈,在心里默默地、一字一顿地念出了它的名字。
锁灵!
她想起来了所有的事,所以她回来了。
杨婷轻轻地、像怕弄疼他一样地,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荣威的手背。
杨婷(温和)谢谢你,谢谢你没有放弃我。
荣威的手指收紧了。
他握着她手的力度大了一些——不是弄疼她的那种大,是“我在用我的手告诉你我在这里”的那种大。他的眼睛里有光。那种光杨婷见过——在安乐的眼里,在安乐看着米切尔的时候。那种光的名字叫做“你是我存在的意义”。
荣威存在的意义是什么。
杨婷不知道。她也不想知道。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——荣威爱她。不管那种爱是病态的、扭曲的、让人想吐的,它是真的。荣威真的爱她。一个真的爱她的人,会为她做任何事。包括把那枚戒指给她。
跟荣威聊了很久后,杨婷回到了宫里,约定下次再来看他。
她站起来,走到镜子前,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。那张脸苍白、瘦削、眼眶微红,嘴唇因为咬了太久而留下浅浅的齿痕。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表情——眉头微微蹙起,嘴唇微微抿住,眼睛里要有水光但不能流下来,下巴要微微颤抖但不能太夸张。
她在练习一种情绪:心疼!
练习成功后,杨婷又去了荣威府上。
荣威坐在床上,背靠着床头,左肩到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,绷带上渗出一片淡红色的血渍。他的脸色很差,嘴唇发白,眼底的青黑比三天前更深了。但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书,正在看,眉头皱着,和平时一模一样——好像那个左肩上的洞不存在一样,好像他不是一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一样。
杨婷推门进去。
荣威抬起头,看到她的瞬间,下意识地把文书合上、塞到了枕头底下。那个动作很快,快到一般人不会注意到。但杨婷注意到了。她注意到他把文书藏起来的样子,和他在她面前转戒指的样子一模一样——都是“我不想让你看到我在做什么”的防御姿态。
他在防她!
杨婷在心里记住了这一点,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。她走到床边,站定,看着荣威缠着绷带的左肩,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出话来。她的眼眶红了,眼泪在里面打转但没有掉下来,下巴微微颤抖,手指攥着衣角,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小树。
杨婷(心疼)你的伤好重。
荣威看着她。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两秒,然后移开了——不是不想看她,是不敢看她。他怕看到她眼睛里的东西。他怕她眼睛里出现他不想看到的东西——厌恶,恐惧,或者更可怕的,怜悯。
荣威(温柔)已经好多了。
杨婷往前走了一步。不是一大步,是一小步,小到像是不敢靠近又忍不住想靠近。她走到床边,在床沿上坐下来,坐得很轻,轻到像一片落叶。她伸出手,手指悬在荣威左肩的绷带上方,没有碰到,只是悬着。她的手指在发抖。
杨婷(沉重)还疼吗?
荣威看着她悬在半空中的手,看着那几根微微发抖的手指。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荣威(摇头,温柔)不疼了。
她的指尖在纱布上停留了很久。
久到荣威的呼吸变得不均匀了。久到他的右手——没有受伤的那只手——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。久到他的眼睛里再次出现了那种光。那种“你是我存在的意义”的光。
杨婷看到了那道光。
她在心里说:再深一点。再深一点你就会被骗进去了。再深一点你就会相信我是在心疼你。再深一点你就会主动把那枚戒指摘下来、戴到我的手上。
她收回了手,低下头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一滴,落在床单上,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杨婷(沉重)你不该为了我冒那样的险。
荣威的右手从床单上抬起来,落在她的头顶。他的手掌很热,像一团火,覆在她冰凉的头发上。他的手指轻轻地、像在抚摸一件易碎品一样地,穿过她的发丝,落在她的后脑勺上,停住。
荣威(坚定)值不值得,要我自己说了算!
杨婷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——不是因为感动,是因为恶心。那只手,那只戴了锁灵戒指的手,正覆在她的头上。那枚戒指离她的头顶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。一寸。她甚至能感受到那枚戒指的温度——比荣威的手掌更冷,像一小块永远化不开的冰。
杨婷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害怕——她早就不会害怕了。她发抖是因为她在克制。她在克制自己不要一把推开荣威的手,不要夺下那枚戒指。
她在克制自己继续演戏。
荣威(温柔)杨婷。
杨婷没有睁开眼睛。她怕她一睁开眼睛,就会让荣威看到她眼底的厌恶。
很久后,她睁开眼睛,她看着荣威的眼睛,目光清澈而温柔,像一汪没有杂质的泉水。她在那一汪泉水的最深处,放了荣威最想看到的东西——毫无保留的、不带任何条件的、像信徒仰望神明一样的信任。
杨婷(温和)你一定是这个世界上,对我最好的人。
他的手在她的脸颊上僵住了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。他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的东西——愧疚?得意?心疼?占有欲?杨婷分不清。也许连荣威自己都分不清。
她不需要分清。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——荣威信了。他真的相信她不记得一切了。他真的相信她是真心实意地在依赖他、信任他、心疼他。他真的相信他有机会。
荣威收回了手。
他的手指从她脸颊上离开的时候,杨婷感受到了那枚戒指在她皮肤上滑过的触感——冷冷的,像一条蛇的信子舔过她的颧骨。她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,但她把那股恶心咽了下去,咽得干干净净。
荣威(温柔)你该回去休息了。
杨婷(温和)你才是应该休息的人,伤得这么重还在看文书。
荣威的嘴角动了一下。那个弧度很小,小到几乎看不出来,但确确实实是一个弧度。不是笑——比笑更复杂。是“你在管我”的、带着一丝意外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弧度。
荣威(不明情绪)没有人管过我。
荣威说。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杨婷愣了一下。不是演的——是真的愣了一下。因为在那一瞬间,她忽然看到了一个她从来没有看到过的荣威。不是那个戴着锁灵戒指、阴鸷深沉、掌控一切的大反派。是一个说“没有人管过我”的、声音轻得像一个孩子的男人。
杨婷(温和)那我管你,从今天开始,我来管你。
她说着,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药碗。药已经凉了,黑褐色的药汁在碗里晃了晃,散发出一股苦涩的气味。她用勺子搅了搅,舀起一勺,送到荣威嘴边。
杨婷(温和)喝药。
荣威看着那勺药,又看着她的脸。他的表情很奇怪——不是感动,不是惊喜,是一种他显然从来没有经历过、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茫然。他习惯了掌控一切,习惯了给别人下命令,习惯了在任何人面前都不露出破绽。但此刻,一个女人坐在他床边,舀了一勺药送到他嘴边,对他说“喝药”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杨婷看着他的表情,差一点笑出来。不是想笑——是真的差一点控制不住地笑出来。因为她忽然觉得这整件事太荒谬了。她在喂荣威喝药。荣威。那个让她杀了米切尔的人。那个夺走她记忆的人。那个她要骗婚的人。她在喂他喝药,而他看着那勺药的表情,像一只第一次被人喂食的、警惕的、不知道该不该信任对方的野猫。
太荒谬了。
但她没有笑。她把那勺药又往前送了半寸,勺子碰到了荣威的下唇。药汁在他的嘴唇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,他下意识地张开了嘴,喝下了那勺药。
杨婷舀了第二勺。
第三勺。
第四勺。
荣威喝完最后一口药的时候,杨婷放下勺子,拿起床头柜上的帕子,轻轻地、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一样地,擦掉了荣威嘴角残留的药汁。
荣威抓住了她的手。
荣威(凝重)你刚才说的话,算数吗?
杨婷没有躲。没有缩回手。她看着他的眼睛,目光依然清澈而温柔,像一汪没有杂质的泉水。但那汪泉水的深处,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不是信任,不是依赖,是比那些更让荣威无法抗拒的东西。
杨婷(心疼)算数!
她演的心疼,比他见过的所有真心都更像真的。
杨婷看着他的手腕在被子里微微颤抖的样子,心里忽然有一个声音在说:你赢了。
但她没有让那个声音出现在脸上。她只是伸出手,把荣威缩进被子里的手又拉了出来,握在手心里,用拇指轻轻地、一圈一圈地摩挲着他的手背。
杨婷(温和,坚定)算数!
杨婷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,她觉得脏。脏透了。像把一朵花插进了粪土里,像把一首诗写在了死刑判决书的背面,像把米切尔留给她的最后一点温暖,亲手倒进了一个杀人的熔炉里。
荣威的手在她的手心里慢慢放松了。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,眉头不再皱着,嘴唇上的血色慢慢回来了。他看起来像一个终于放下了所有防备的人,像一个在暴风雨中走了太久、终于找到一个可以避风的屋檐的人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杨婷的侧脸上,落在她握着荣威的那只手上,阳光是温暖的,金色的,带着活人世界特有的生机和温度。
但杨婷的心里是冷的。
冷得像忘川的河水,冷得像锁灵戒指的触感,冷得像她在城墙上、看着米切尔胸口渗出的血、一滴一滴落进砖缝里时、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寒意。
她握着荣威的手,感受着他的温度,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,心里却在一遍一遍地默念着那个名字——
米切尔
米切尔
米切尔
她在心里喊了三百遍。每喊一遍,她脸上的笑意就深一分。因为她知道,她离那枚戒指更近了一步。她离米切尔的复活更近了一步。她离还清那笔债更近了一步。
荣威睡着了,杨婷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,动作很轻,轻到像一片落叶从枝头脱落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的阳光和树影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地吐出来。
她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,说了一句话。嘴唇在动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“我会拿到那枚戒指的。等我。”
窗玻璃上的倒影里,她的眼睛亮得像两团火。不是温暖的炉火,是冰原上的极光——冷的,亮的,不带任何温度的,但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光。
火在烧。冰在烧。她在烧。
烧掉自己,换米切尔活着。
她转过身,走回床边,在荣威身边坐下来,重新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指和他的手指交缠在一起,像两条缠绕的蛇。一条是冷的,一条是热的。冷的那条在等着咬热的那条。
杨婷低下了头。
长发垂下来,遮住了她的脸。遮住了她嘴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像刀刃一样的弧度。
那个弧度叫做——耐心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