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子

周末，陈爸真的来了。他开了一辆黑色的SUV，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和上次在菜地里浇水的样子判若两人。陈谦站在门口，看着他从车上下来，忍不住笑了。

陈谦：“爸，你穿这么正式干嘛？”

陈爸扯了扯领口，有点不自在：“你李叔请我吃面，我不能穿汗衫来吧。”

陈谦：“他穿汗衫。他平时就穿汗衫。”

陈爸瞪了他一眼：“那是他。我是我。”

陈谦笑着没说话。他知道，他爸紧张了。他爸这辈子签过最大的合同、见过最大的客户、谈过最大的生意，都没紧张过。但今天紧张了。因为今天是去见李贤的爸爸。不是谈生意，是吃面。一碗面，十几年前就该吃了。一直没吃。不是没时间，是不敢。就像他自己说的——“我买了他半辈子的心血，他不知道我是谁。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。”

陈谦：“爸。”

陈爸：“嗯？”

陈谦：“李叔人很好。你不用紧张。”

陈爸看了他一眼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第一次去李贤家的时候，紧不紧张？”

陈谦想了想。“紧张。”

陈爸：“那你现在怎么不紧张了？”

陈谦笑了。“因为李叔叫我‘儿子’。”

陈爸愣了一下。“他叫你什么？”

陈谦：“儿子。第一次见面就叫了。”

陈爸看着他，眼眶有点红。他没有说话，拍了拍陈谦的肩膀，走进小巷子。面馆还是那个样子，六张桌子，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。李爸站在厨房门口，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。看到陈爸进来，笑了。

李爸：“来了？”

陈爸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个小面馆，看着墙上那行“开店时间：一九九八年”，看着李爸花白的头发、瘦削的肩膀、微微颤抖的手。他想说很多话——对不起，谢谢你，好久不见，你还记得我吗？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李爸：“进来坐。面马上好。”

陈爸在长椅上坐下来。李贤端了两杯茶过来，一杯给陈爸，一杯给她爸。

李贤：“爸，这是陈叔。”

李爸：“见过。”

陈爸愣了一下。“你记得我？”

李爸看着他，笑了。“记得。你当时穿西装，打领带，头发梳得比现在还整齐。你说，‘这家店值这个价’。”

陈爸的眼眶红了。他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，看着杯子里的茶。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，沉到杯底。厨房里传来煮面的声音，水开了，咕嘟咕嘟地冒泡，像有人在唱歌。

李爸端了两碗面出来。一碗给陈爸，一碗给自己。面是一样的，汤是一样的，配方是一样的。

李爸：“尝尝。看还是不是当年的味道。”

陈爸拿起筷子，夹了一根面条，吹了吹，放进嘴里。他嚼了很久，咽下去的时候，眼眶红了。

陈爸：“是。一模一样。”

李爸笑了。“那就好。”

两个人低着头吃面。谁都没有说话。李贤和陈谦坐在旁边，看着他们两个。面馆里很安静，只有吃面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。阳光从门口照进来，落在两个爸爸花白的头发上。陈谦看着自己的父亲——他穿着白衬衫，坐在这间小小的面馆里，吃着一碗八块钱的面，眼眶红红的。他想起小时候，父亲很少在家。总是在公司，总是在开会，总是在出差。他以为父亲不爱吃面。现在他知道了——不是不爱吃。是没吃到想吃的面。

陈爸吃完了。他把碗放下，擦了擦嘴。

陈爸：“老李，有件事我想跟你说。”

李爸：“你说。”

陈爸：“当年我买你的公司，出的价比市场价高。你知道为什么吗？”

李爸：“你说，‘这家店值这个价’。”

陈爸：“不是。”

李爸看着他。

陈爸：“因为我吃过你店里的面。很多年前，我来这里出差，路过这家店，吃了一碗面。我觉得好吃。吃完之后，我去后厨看了一眼。看到你一个人在灶台前煮面，满头大汗，腰都直不起来。我问店里的伙计，‘你们老板怎么亲自煮？’伙计说，‘老板说，配方是他的，面是他做的，别人煮不出这个味道。’”他停了一下。“我回去之后，让人查了这家店的经营状况。快撑不下去了。但面好吃。品牌好。团队好。我觉得可惜。”

他看着李爸。

陈爸：“所以我买了。不是想占你的东西。是觉得——这家店，不应该没了。”

李爸看着他，眼眶红了。

李爸：“我知道。”

陈爸：“你知道？”

李爸：“你买公司的时候，提了一个条件。品牌保留，团队保留，不裁员。如果你是想占我的东西，你不会提这些。”

陈爸的眼眶也红了。两个老头坐在小小的面馆里，面对面，眼眶都红红的。

陈爸：“老李，我对不起你。”

李爸：“你没有对不起我。你买了我的公司，我治了病，活了这么多年。我的员工没有失业，我的配方没有丢，我的店——还在。”

他转过头，看着墙上那张泛黄的菜单。

李爸：“它还在。名字没换，菜单没换，味道没换。连后厨的阿姨，都还是原来的。”

他转过头，看着陈爸。

李爸：“你做到了你答应我的事。十几年了，一件都没落下。”

陈爸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没有擦。李爸也哭了。两个人在小小的面馆里哭，像两个老朋友，很多年没见，终于见了。

李贤看着他们，眼泪也在掉。陈谦伸出手，握住了她的手。她没有缩回去，她反手握住了他。十指相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