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家餐厅在城西,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。李贤在车上处理了一堆工作——回了七封邮件,接了三个电话,还抽空看了一眼明天的日程。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,她眯了眯眼,把平板调暗了一点。
陈谦开着车,偶尔看她一眼。她靠在座椅上,嘴唇微微抿着,眉毛轻轻皱着,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。他认识这个表情。从初中就认识。每次她遇到不会做的数学题,就是这个表情——抿嘴,皱眉,盯着题目不说话,脑子里在想各种解法。
陈谦:“遇到难题了?”
李贤:“嗯。城西这家店的差评有点多。卫生评分比上个月掉了零点三分。差评集中在‘地面油滑’和‘服务态度’上。”
陈谦:“你觉得是什么问题?”
李贤想了想:“地面可能是后厨清洁不到位。服务态度可能是店长管理有问题。或者员工最近情绪不好。”
陈谦:“先看,再说。”
李贤:“嗯。”
车子停在城西餐厅门口。这家店比城东的大一些,有两层楼,招牌也更大。但门面的玻璃有点脏,门口的绿植也蔫了,叶子发黄。李贤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。店长已经等在门口了,是个中年男人,姓王,胖胖的,笑起来很和善。
王店长:“陈总,李特助,欢迎欢迎。”
李贤点点头。“后厨看一下。”
王店长带着他们走进后厨。门一推开,一股油腻的热气扑面而来。李贤的眉头皱了一下。她走进去,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——灶台上有一层薄薄的油垢,不是一天积的;地面湿漉漉的,踩上去有点滑;垃圾桶的盖子半开着,能闻到淡淡的异味;食材摆放还算整齐,但标签有些模糊了,看不清日期。
李贤走到灶台边,用手指在灶台边缘抹了一下——指尖沾了一层黄黄的油。
李贤:“这多久没擦了?”
王店长搓了搓手,有点尴尬。“昨晚收工的时候擦了,可能……没擦干净。”
李贤没说话。她蹲下来,用手指摸了摸地面——油油的,滑滑的,像抹了一层蜡。
李贤站起来,看着王店长。目光不重,但很沉。
李贤:“地面油成这样,员工走路不怕摔吗?顾客进来看到地面这么油,还敢坐下吃饭吗?”
王店长的脸涨红了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陈谦站在后厨门口,没有进去。他看着李贤蹲下去摸地面的样子,看着她指尖沾着的油垢,看着她微微皱着的眉头。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——她生病的时候,蹲都蹲不下去。腿没力气,手也没力气,连从床上坐起来都要人扶。现在她蹲下去了。蹲在一家油腻的后厨里,用手指摸地面。摸完之后站起来,声音不大,但每一句都砸在地上。他觉得她很好——不是“厉害”,不是“能干”,是很好。活着很好。有力气蹲下去很好。有力气生气很好。有力气把一家餐厅管好——很好。
李贤:“地面每天要用油污净刷。不是拖,是刷。拖把拖不干净油垢。今天下班之前,地面要刷干净。我明天会派人来看。如果还是这样,店长换人。”
王店长:“是是是,我马上安排。”
李贤走出后厨,去了用餐区。二楼的角落里有一桌客人,桌上的菜没怎么动,几个人低着头玩手机。她走过去,弯下腰,声音放得很轻。
李贤:“你好,抱歉打扰一下。我是这家餐厅的负责人,想问你们几个问题,可以吗?”
客人抬头看了她一眼,有点不耐烦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“问吧。”
李贤:“今天的菜不满意吗?我看你们没怎么吃。”
客人:“味道一般。上菜也慢。服务员爱答不理的。”语气很平淡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扎在李贤心上。
李贤:“具体是哪道菜味道不好?”
客人:“酸菜鱼。鱼不新鲜,酸菜太咸。”
李贤:“好。谢谢。这顿我请客,抱歉让你们有不愉快的体验。”
客人愣了一下,脸色缓和了一点。“没事没事,不用请。”
李贤:“应该的。”她叫来服务员,交代免单。
客人走出餐厅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,小声说了一句:“这老板还挺负责的。”
李贤站在二楼窗口,看着他们走远,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:“酸菜鱼——鱼不新鲜,酸菜太咸。后厨培训。”
陈谦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陈谦:“这家店问题不少。”
李贤:“嗯。”
陈谦:“能改吗?”
李贤:“能。换店长,换供应商,重新培训。一个月之内能好。”
陈谦看着她,她的表情很平静,没有生气,没有焦虑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他忽然想到——她生病的时候,也是这样。医生说“指标不好”,她没有哭,没有慌,只是说“那换方案”。她不把情绪浪费在没有用的事情上。她只做有用的事。解决问题,而不是被问题吃掉。
陈谦:“走吧。”
李贤:“嗯。”
两个人下楼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李贤停下来,转身看着王店长。他已经满头大汗了。
李贤:“王店长,你在这家店干了多久?”
王店长:“两……两年了。”
李贤:“两年。地面油成这样,你每天进来闻不到吗?鱼新不新鲜,你每天尝不出来吗?不是能力问题。是态度问题。”
王店长低下了头。他没有说话,因为他知道她说的对。
李贤:“我给你一个月。一个月之后,这家店如果还是这样,你自己走。”
她说完,转身走出餐厅。陈谦跟在她后面,看着她的背影——腰背挺直,步伐很快,高跟鞋踩在地面上,哒哒哒,像一只精准的节拍器。
(她变了。以前在学校,她管五十个学生,用的是“请安静”。现在在公司,她管几百个员工,用的是“你自己走”。但她没变。骨子里还是同一个人——认真的,负责的,不敷衍的,不糊弄的。对自己认真,对别人负责。对工作不敷衍,对生活不糊弄。)
坐进车里,李贤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。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她看起来很累,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微微抿着,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陈谦没有发动车子。他看着她。
陈谦:“李贤。”
李贤:“嗯?”(没睁眼)
陈谦:“你刚才很帅。”
李贤睁开一只眼,看了他一眼,又闭上了。“帅什么帅。”
陈谦:“说话的样子。转身的样子。走出去的样子。都很帅。”
李贤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但没有睁眼。
陈谦:“你在公司的时候,和在家的时候,是两个人。”
李贤:“哪里不一样?”
陈谦想了想。“在家像猫。在公司像——”
李贤:“像什么?”
陈谦:“像女王。”
李贤睁开眼,看着他。“女王?”
陈谦:“嗯。女王。不吼不叫,但所有人都怕你。不高不矮,但所有人都仰着头看你。”
李贤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车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。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之间,像一条金色的河。
李贤:“陈谦。”
陈谦:“嗯?”
李贤:“你怕不怕我?”
陈谦:“不怕。”
李贤:“为什么?”
陈谦想了想。“因为你对我,和对别人不一样。”
李贤:“哪里不一样?”
陈谦:“你在家会赖床。会炸毛。会光着脚踩地板。会把头发睡得乱七八糟。会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睡着。会把脸埋在我肩膀上,说‘不想上班’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,目光很温柔。
陈谦:“你对他们,是李特助。你对我,是李贤。”
李贤没有说话。她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陈谦的手。他的手指有点凉,骨节分明。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住,十指相扣。
李贤:“走吧。回去还要开会。”
陈谦:“好。”
他发动车子。李贤靠在座椅上,看着他开车的侧脸——睫毛很长,鼻梁很挺,嘴唇微微抿着,嘴角微微翘着。好看。从初中看到现在,看了十几年了,还是好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