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最后一个周末。
陈谦开车带李贤去向日葵花园。
李贤坐在副驾驶上,看着窗外。车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——梧桐树、天桥、小河、银杏树。和梦里一模一样。和那些她在病床上反复做的梦——一模一样。
(但这次不是梦。这次是真的。阳光是真的,风是真的,陈谦握着方向盘的手是真的。她坐在副驾驶上,系着安全带,听着广播里的歌——都是真的。)
李贤:“陈谦。”
陈谦:“嗯?”
李贤:“你紧张吗?”
陈谦:(看了她一眼,笑了)“有一点。”
李贤:“你紧张什么?”
陈谦:“怕花没开。”
李贤:“没开也没关系。苗在就行。”
陈谦:沉默了一下。“李贤。”
李贤:“嗯?”
陈谦:“你变了。”
李贤:“哪里变了?”
陈谦:(想了想)“以前你会说‘花没开就不去了’。现在你说‘没开也没关系’。”
李贤:看着他,笑了。“因为以前我怕。怕去了,花没开,会失望。现在——不怕了。没开,就等它开。总有一天会开的。”
陈谦:没有说话。他把一只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,伸过去,握住了李贤的手。李贤没有缩回去。她反手握住了他。两个人就这样,一只手握着方向盘,一只手牵着对方。
车停了。那条小路,那扇铁门,那些爬满藤蔓的墙。
陈谦推开铁门。门轴发出吱呀的声音,和梦里一模一样。
门后面——
是金黄色的海。
向日葵开了。比人还高,一朵一朵,朝着太阳的方向。花瓣金黄金黄的,在阳光下闪着光,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金子,全都落在了这片花园里。蜜蜂嗡嗡地飞,风吹过来,花海掀起金色的波浪。
李贤:站在门口,愣住了。
她做了那么多次梦。每一次,花都没开。苗在,叶在,茎在,但花不在。她在梦里等了那么久,等了三年——不,不是三年。从生病开始,从第一次化疗开始,从她第一次说“等花开了我们再来”开始——她等了一整个青春。
李贤:“开了。”(声音在抖)
陈谦:站在她旁边,轻声说:“嗯。开了。”
李贤:“什么时候开的?”
陈谦:“上周。我来看过。”
李贤偏过头看他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睛是亮的。
陈谦:“想先替你看看。怕你来了,花没开,会难过。”
李贤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(他替她来看过了。他怕她难过。他一个人来,站在没有花的花园里,替她看那些还没有开的花苞。他等了。和她一样。他也在等花开的这一天。)
李贤:“陈谦。”
陈谦:“嗯?”
李贤:“你等了多久?”
陈谦:(想了想)“从你说‘等花开了我们再来’的那天开始。”
李贤:“那是多久?”
陈谦:“很久。久到——记不清了。”
李贤没有说话。她伸出手,握住陈谦的手。十指相扣。两个人牵着手,走进向日葵花海。金黄色的花在他们身边摇曳,蜜蜂嗡嗡地飞,风吹过来,带着花香和夏天的味道。阳光从花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们的肩膀上,落在他们的光头上。
陈谦:“李贤。”
李贤:“嗯?”
陈谦:“你的头发长出来了。”
李贤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。短短的,黑黑的,有点扎手。
李贤:“你的也长出来了。”
陈谦:摸了摸自己的头,笑了。“嗯。我们一样。”
李贤:“谁跟你一样。”
陈谦:“你。你跟我一样。光头一样,头发长得一样,连头型都一样。”
李贤:笑了。“头型还能不一样?”
陈谦:“能。你的头型好看。我的头型也好看。我们俩的头型,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两个头型。”
李贤:“你是不是有病?”
陈谦:“有。你的病。”
李贤:看着他,笑了。笑得很开心。那是一种从心底漫出来的、挡不住的、像向日葵一样朝着太阳开放的笑。
陈谦:“李贤。”
李贤:“嗯?”
陈谦:“花开了。”
李贤:“嗯。”
陈谦:“我们来了。”
李贤:“嗯。”
陈谦:“不是梦。”
李贤:看着他,眼眶红了,但嘴角是翘着的。
李贤:“嗯。不是梦。”
两个人站在向日葵花海的中间,手牵着手。风吹过来,花瓣轻轻摇晃,像是在为他们鼓掌。蜜蜂嗡嗡地飞,像是在为他们唱歌。阳光洒下来,像是在为他们加冕。
李贤心想:花开了。她等了那么久,做了那么多次梦,梦里的花始终没开。但现实里的花,开了。不是在她准备好的时候开的,是在她还在路上的时候开的。在她还不知道的时候,花已经开了。在等她来。
陈谦:“李贤。”
李贤:“嗯?”
陈谦:“你开心吗?”
李贤:看着他。阳光落在他眼睛里,亮亮的,像是里面有星星。
李贤:“开心。很开心。”
陈谦:笑了。“那就好。”
李贤:“你呢?”
陈谦:“我也是。很开心。”
两个人站在花海中间,谁都没有说“走吧”。因为这一刻,他们等了太久。久到——舍不得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