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贤醒来的时候,陈谦不在。
她看着旁边空空的椅子,心里忽然慌了一下。那件深蓝色的外套还在,叠得整整齐齐的,放在椅背上。但人不在。
(他走了?他去哪儿了?他是不是——)
她还没来得及想完,门被推开了。陈谦端着一碗粥走进来,看到她醒了,笑了。
陈谦:“醒了?粥还热着,趁热喝。”
李贤看着他。他的头发比昨天更乱了,像是没梳过。他的衣服皱巴巴的,像是没换过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。
(他还在。他没走。)
陈谦:把粥放在床头柜上,坐下来,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。“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
李贤:“还好。”
陈谦:“骗人。你脸色不好。”
李贤:“你脸色也不好。”
陈谦:(笑了)“那我们扯平了。”
李贤没有笑。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李贤:“陈谦。”
陈谦:“嗯?”
李贤:“我昏迷了多久?”
陈谦的手顿了一下。
陈谦:“三天。”
李贤:“三天?”(她以为只是一晚。她以为那个梦只做了一晚。)
陈谦:“嗯。你一直在说梦话。说‘花没开’、‘苗在’、‘每年都来’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他的手在微微颤抖。
李贤: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“还有呢?”
陈谦:“你还叫了我的名字。叫了很多遍。”
李贤:“叫什么?”
陈谦:“陈谦。陈谦。陈谦。”他说了三遍,一遍比一遍轻,像是怕说重了就会碎。“你叫我的时候,声音很急,像是在找我。我在旁边,你就在找我。”
李贤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(他在。他在旁边。我在梦里找他,他在现实里听我找他。他在。他一直在。但我不知道。我在梦里到处找他,却不知道他就在床边,握着我的手。)
陈谦:“李贤。”
李贤:“嗯?”
陈谦:“你梦里的那个花园——是向日葵花园吗?”
李贤: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陈谦:“因为你以前说过。你说等病好了,想去看向日葵。你说七月开花,要赶在七月之前好起来。”
(他说“以前”。他说“你说过”。那是真的吗?那些不是梦吗?她说过的话,她许过的愿,她和他之间的约定——不是梦出来的吗?)
李贤:“那是真的吗?还是——我梦出来的?”
陈谦:看着她,目光很深。
陈谦:“真的。你说的每一句话,都是真的。你问我‘等花开了,我们再来好不好’,是真的。我说‘好’,是真的。你说‘七月来,八月来,每年都来’,是真的。我说‘说好了’——也是真的。”
李贤:“可是——那些不是梦吗?”
陈谦:(握紧她的手)“梦里有我。现实里也有我。梦里我说的话,现实里我也可以说。”
李贤:“那你现在说。”
陈谦: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:“等花开了,我们再去。七月来,八月来。每年都来。说好了。”
李贤看着他的眼睛,看着他红红的眼眶,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嘴唇。她忽然觉得——梦里和现实的边界,好像没有那么清楚了。梦里的他说这些话,现实里的他也说这些话。梦里的他握着她的手,现实里的他也握着她的手。梦里的他在笑,现实里的他也在笑。
(那有什么区别呢?他是一样的。他说的话是一样的。他看我的眼神是一样的。)
李贤:“陈谦。”
陈谦:“嗯?”
李贤:“你怕不怕?”
陈谦:“怕什么?”
李贤:“怕我醒不来。”
陈谦沉默了。他看着李贤,看了很久,久到李贤觉得他不会再回答了。
陈谦:“怕。”
一个字。很轻,但很重。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。
陈谦:“很怕。”他的声音在抖。“你昏迷的那三天,我坐在床边,听你说梦话。你叫我的名字,我叫你,你不醒。你说‘花没开’,我说‘花没开没关系,你醒了我们再去’。你不听。你一直在说你的梦,听不到我说话。”
他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陈谦:“我怕你一直在梦里,不回来了。我怕你觉得梦里太好了,不想醒。我怕——你选梦里,不选我。”
李贤看着他哭,自己也哭了。她伸出手,轻轻摸他的脸,擦他的眼泪。
李贤:“不会的。梦里的你,是假的。你——是真的。”
陈谦:(抓住她的手,贴在自己脸上)“那你选真的?”
李贤:“选真的。选你。”
陈谦把脸埋进她的手心里,肩膀在抖。他没有出声,但李贤知道他在哭。他在无声地哭,像是忍了很久很久,终于忍不住了。
(他忍了多久?从她生病开始?从她第一次化疗开始?从她掉头发开始?从她昏迷开始?他一直在忍。他不敢在她面前哭,怕她难过。他不敢说“我怕”,怕她更怕。他把所有的恐惧都吞进肚子里,一个人扛着。)
李贤:“陈谦。”
陈谦:“嗯?”(声音闷闷的,从她的手心里传出来)
李贤:“以后你可以哭。在我面前,你可以哭。”
陈谦抬起头,看着她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脸上全是泪痕。
陈谦:“真的?”
李贤:“真的。”
陈谦: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笑得很轻,很淡,眼泪还挂在脸上。
陈谦:“那你以后也可以哭。在我面前,你也可以哭。”
李贤:“嗯。”
陈谦:“说好了?”
李贤:“说好了。”
两个人看着彼此,一个在哭,一个在笑,哭的和笑的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白色的床单上,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。
李贤心想:梦里很好。但现实——好像也没那么差。因为现实里有他。他的眼泪是真的,他的笑是真的,他的手是真的。他在,就是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