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贤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日光灯还是那么白,心电监护仪还是那么响,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那么重。一切都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,和大前天一样。但她觉得,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(他说“你选真的?” 我说“选真的。选你。”)
(可是——选真的,然后呢?)
她偏过头,看着窗外。今天的天气很好,天很蓝,云很白,阳光很亮。她能看到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树梢,叶子绿绿的,在风里轻轻摇。
(那棵树。她住院的第一天就在那里。她做了那么多梦,梦里的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——那棵树还在。还是那个样子。还是那么绿。还是那么安静。)
陈谦:“看什么?”(他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)
李贤:“看树。”
陈谦:(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)“那棵树,从你住院第一天就在了。”
李贤:“你记得?”
陈谦:“嗯。你第一天说‘那棵树好绿’。我记住了。”
(他记住了。他什么都记住了。她说的每一句话,他都记住了。)
李贤:“陈谦。”
陈谦:“嗯?”
李贤:“我想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陈谦放下苹果,看着她。“你说。”
李贤:“那些梦——我做了很多。从生病开始,就在做。梦里的我,头发长出来了。梦里的我,回学校了。梦里的我,和你在一起。梦里的我,很开心。很幸福。很——像一个正常人。”
她的声音在抖,但她没有停。
李贤:“我梦了那么多次。那么多次。每一次醒来,都觉得很空。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从我身体里拿走了。我不知道那是梦。我以为那是真的。我以为我好了,我以为我们在一起了,我以为我们去了向日葵花园——然后我醒了。然后我发现,我还是在这里。还是光头。还是插着针管。还是——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没有擦。
李贤:“我以前觉得,那些梦是骗我的。是老天爷在逗我。给我看最好的,然后告诉我——你拿不到。”
陈谦:没有说话。他握着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
李贤:“但刚才,你说‘你选真的’,我说‘选真的’。我说完之后,忽然想——那些梦,不是骗我的。”
陈谦:“那是什么?”
李贤:(看着他,眼泪在流,但嘴角在笑)“是我的心在告诉我——我想活。我想活成那个样子。我想头发长出来,我想回学校,我想和你在一起,我想去向日葵花园。我想——把梦变成真的。”
陈谦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
李贤:“所以,陈谦。我要好起来。不是为了让你不担心,不是为了让我妈不哭。是为了——我自己。为了那个在梦里笑了那么多次的我。”
陈谦没有说话。他把李贤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闭上眼。他的睫毛在抖,他的嘴唇在抖,他的手也在抖。
陈谦:“好。”(一个字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到)
李贤:“你陪我。”
陈谦:“我陪你。”
两个人就这样坐着,手贴着脸,脸贴着光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的身上,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抱着他们。
李贤心想:梦醒了。但这一次,她不想回去了。不是因为梦里不好。是因为——现实里,她也有想要的东西。她也有想见的人。她也有想去的花园。她也有想开的——花。
李贤:“陈谦。”
陈谦:“嗯?”
李贤:“我想喝粥。”
陈谦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松开她的手,端起那碗已经有点凉了的粥,用勺子搅了搅。
陈谦:“凉了。我去热一下。”
李贤:“不用。凉了也能喝。”
陈谦:“不行。你胃不好。”
李贤:“……你怎么什么都记得?”
陈谦:(站起来,端着粥往门口走,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,笑了)“因为是你。”
门关上了。李贤一个人躺在床上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她听到了走廊里陈谦的脚步,越来越远,然后是微波炉的嗡嗡声。
她闭上眼。没有做梦。只是闭着眼,听着微波炉的声音,听着心电监护仪的声音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
(他说“因为是你”。因为是她,所以他记住了。因为是她,所以他还在。因为是她——所以她要好起来。)
她睁开眼,看着窗外。那棵老槐树还在。叶子在风里摇,绿绿的,亮亮的。
(等病好了,她也要种一棵树。种在向日葵花园里。每年去看花的时候,也看看那棵树。看它长高了没有,叶子绿了没有,在风里摇了没有。)
李贤:(对着窗外的树,小声说了一句)“等我。”
树没有回答。但风停了。叶子不摇了。像是在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