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珞深吸了一口气,把话题转开了。
“你最近有没有去检查一下?”
秦政微微偏头,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像是在辨认她话里真正的意思。
“检查什么?”
“你从那么高的地方摔进洪浦江……”秦珞转过头来看他,刚才那点暧昧的红晕还没有从她脸上完全褪去,像是晚霞的最后一抹余烬,固执地停留在颧骨上,怎么也散不尽,“应该做好脑部检查,做相应治疗,早一些恢复记忆……”
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,语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,像是在试探水温。
秦政沉默了一下。
秦珞看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,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,“之前的事你记不起来,秦二叔对秦家对你做的那些事,你就不担心吗?”
秦政没有说话,他靠在那张冰凉的候诊椅上,微微仰头看着天花板,姿势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,但秦珞熟悉他,她熟悉他每一种看似漫不经心的姿势底下藏着的是什么。
“不着急。”他说。
秦珞瞪大眼睛:“你——”
“你就这么不相信二十七岁的秦政?”他打断她,偏过头来,目光稳稳地落在她脸上。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有一种近乎绝对的自信,像是他知道,不管失没失忆,不管记不记得那些阴谋和暗箭,秦二叔玩的那些把戏在他眼里——从头到尾——都不值得着急。
秦珞被他的反问噎了一下。
秦政直起身子,脊椎从候诊椅的靠背上离开,身体微微前倾,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。
这个姿势让他的存在感忽然变得很强——像是周围的空气都被他身上的气息取代了,清冽的,带着一点医院消毒水和棉织物混合的干燥气味,还有一种只有靠近他才能闻到的、很淡很淡的属于他的味道。
“失忆的事,秦家的事,不着急。”他一字一顿地说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每一个字都像是贴着她的耳廓在走,“现在最重要的——”是我和你的事。”
秦珞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,他看着她,眼底的认真像一潭沉静的水,不深,但很清,清到能一眼看见水底的每一粒沙石。
“我必须加快时间,否则,等那个混蛋一出来,我做的一切都功亏一篑。珞珞,我已经在尽量拖延了,可我能感觉到,那个混蛋正在苏醒。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速慢了下来,慢到像是在念一份宣判书,“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……消失。”
消失。
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,秦珞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很重,很满,很疼。
“珞珞,你告诉我。”他抬起眼睛看她,“你想要我恢复记忆吗?”
秦珞愣住了。
他要她选——
你要哪一个秦政?
你要那个记得一切、深不可测、把她推开过伤害过一次又一次的男人,还是要这个还没有被那十年血雨腥风淬炼过的、干净的、完整的、会毫无保留地对她好的少年?
他把刀柄递到了她手里,刀刃对着他自己。
秦珞垂下眼睛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,然后她抬起头。
“你从来都是你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很稳——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,“你不需要因为某段记忆,就把自己分成两个不一样的人。”
秦政的目光没有移开,他在听,但他的眼睛在说,这个答案不够。
“珞珞,不一样的。”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低到像是在用气息说话,“他对你不好,他对你冷言冷语,他伤害你,把你推到很远的地方,让你一个人难过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可我对你好,我不会让你走,不会让你恨我,不会替你做你不想要的决定。”
秦珞的眼睫动了一下,“你说的对,他把我推开,让我恨他,让我一个人在夜里哭了无数次,可你觉得,他是怎么学会不对人好的?”秦珞抬起眼睛看他,目光很温和,但那种温和里有一层很薄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锋利,“他是从你这里学会的,你就是他。你还没有经历那十年,所以你还能相信这世上有人值得你全盘托付,可他经历了。他经历了父母的去世,经历了青梅竹马的抛弃,经历了二叔背刺,经历了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倒下,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好的品格藏起来——因为善良会变成软肋,坦诚会变成破绽,信任会变成递给别人的刀。他必须去让人碰壁,才能不让自己碰壁。他必须去算计别人,才能不被别人算计,他把你藏起来了。”她看着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,不是泪,是一种比泪更深的、滚烫的温柔,“他把那些最干净的东西全都锁起来了,因为他知道,那些东西会害死他。”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所以你的意思是,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你不选。”
秦珞没有否认,这不是她该做的选择题。
“你全都要。”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,语气里没有咄咄逼人,反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松弛,像是他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审判里被放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