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珞怔住了。
陆远洲那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她沸腾的血液里,把所有的愤怒和恐惧砸出一个短暂的停顿。
她抱着小童的手臂没有松开,但视线终于从秦政脸上移开,顺着陆远洲微扬的下巴,看向客厅靠近阳台的那个角落。
刚才冲进来的时候,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小童蜷缩的身影攫住了,根本没有注意到那里还躺着一个人。
一个男人。
侧卧在地板上的姿势扭曲而僵硬,像是被人从背后制住后扔在那里,金丝框眼镜摔在两米开外,镜片裂成了蛛网状,左脸颊有一片青紫的淤痕,从颧骨一直蔓延到眼眶,嘴角挂着已经干涸的血渍,衬得那张原本斯文的脸有些可怖。
是薛明。
秦珞认得那副眼镜,也认得那张脸。
秦珞的目光在薛明身上停留了足足五秒钟,然后极其缓慢地重新看向秦政。
陆远洲的声音在逼仄的客厅里响起来,语速很快,像是憋了一路终于找到了出口:“珞珞,我安排在福利院的人前天晚上传消息过来,说最近几天总有几个生面孔在附近转悠,不像是来办事的家属,也不像是义工,鬼鬼祟祟的,专挑换班的时间点晃荡。”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秦政的侧脸,那道淡红色的巴掌印在灯光下愈发清晰,“你哥让我盯紧一点,所以我们的人就二十四小时轮班守着,昨天傍晚,他们看到小童上了一辆车,把车牌号发过来后,你哥动用了所有的关系,查了整整一夜,才锁定这辆车最后出现在这片区域。”
陆远洲说到这里,声音里的急切慢慢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,像是敬畏,又像是后怕:“我们今天赶过来的时候,你哥连人手都没带,我说要不要叫几个人,他说来不及了,薛明那种人,多耽搁一分钟,小童就多一分危险。”
秦珞的下颌轻轻颤了一下。
陆远洲看着她,目光里有不忍,但更多的是替那个人憋了一晚上的委屈,终究还是没忍住:“珞珞,你哥进来的时候,薛明正掐着小童的脖子往墙上撞,你看到薛明脸上的伤了吗?”他的声音压低了,却压不住那份尖锐,“那是你哥打的,今天差点把人打死。他冒险过来救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孩子,就因为那个孩子和你有关系,可你不分青红皂白,上来就给了他一巴掌。”
最后这句话,陆远洲说得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秦珞心脏最柔软的地方,带着钝痛的回响。
秦珞跪在地上,抱着小童的手臂收紧又松开,松开又收紧,她的嘴唇动了动,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,又硬又烫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她看向秦政。
秦政还站在原地,和她冲进来时几乎一模一样的位置、一模一样的姿势,他甚至没有抬手去碰一下被打过的左脸,那道指印已经从淡红变成了嫣红,微微肿起,在他冷白的面皮上显得触目惊心,可见她打得有多重。
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,那双黑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,眼底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甚至连一丝一毫“你错怪我了”的控诉都没有。
他只是看着她,目光又沉又涩,像是深秋时节落满枯叶的湖面,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被压在水面之下,只偶尔漏出一两丝涟漪。
那里面还有一点点秦珞读不太懂的东西——像是小心翼翼,像是生怕自己说错一个字做错一个动作,就会让眼前的人更难过。
现在的他,就好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狗。
“姐……姐姐……”
怀里忽然传来磕磕绊绊的声音,带着哭腔过后的沙哑和颤抖,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终于找到了安全的巢穴,开始试探着伸出脑袋。
秦珞猛地低头,小童从她肩窝里抬起脸,脸上挂着乱七八糟的泪痕,鼻尖红红的,嘴唇还在抖,但他的眼睛已经没有那么涣散了,正努力聚焦在秦政身上。
他伸出一只手,手指蜷曲得不太利索,指尖朝着秦政的方向,像是想去够什么。
脑瘫让他的发音含混不清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,但他还是固执地、一遍遍地重复着,生怕姐姐听不明白。
“姐……姐姐,是……”
他咽了一口口水,歪斜的嘴角用力抿了抿,终于把那句话完整地吐了出来:“是……这个大哥哥……救……救了我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脑袋随着发音的节奏一颠一颠的,眼神里却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确信。
在那个坏人掐着他脖子,他喘不上气,以为自己要死掉的时候,是这个穿灰色衬衫的大哥哥冲进来,把坏人从他身上扯开,把他挡在了身后。
秦政的眼睫终于动了一下,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,那点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,却让他整张冷硬的面部线条在那一瞬间柔和了下来,像是冰层底下透出了一线光。
然后他移开视线,不再看任何人,偏过头去。
秦珞看着他那副避开的姿态,心脏猛地抽了一下。
疼。
说不上来是哪里疼,像是有人拿一根钝钝的针,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扎进她胸腔里最柔软的那块地方。
她想起刚才自己挥出去的那一巴掌,想起自己喊出的那句“你还是一个魔鬼”,想起秦政被打了之后那个微微偏头的姿势,和转回来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被她忽略掉的苦涩。
他明明可以躲开的。
不是躲不开,是没想躲。
秦珞的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,这一次是酸的,滚烫地漫过眼眶。
“对不起…”她开口,声音哽得不成样子,像是所有的字都被眼泪泡软了,软到一碰就碎,“我……”
秦政转过头来,动作很慢,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终于浮起一层极淡的波纹,像是被她的声音触动了什么,他看着她的眼泪,眉头微微皱起,不是不耐烦,是看到她哭就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近乎笨拙的无措。
言俊霖上前蹲在秦珞身前,用指腹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,动作轻柔,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秦政,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,不是敌意,更像是一种不得不承认的带着几分不甘的认同。
他收回视线,“你哥他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斟酌着措辞,“他这件事办得确实够可以的。”
他用了“够可以”三个字,语气里有一点点别扭,毕竟让他真心实意地夸秦政,对他来说是件不太习惯的事。
陆远洲顺着他的话继续说,“就薛明那小身板,竟然还敢和阿政一对一,对了,我这就报个警,把这小子先送进去,关他个十天半个月。”
“珞珞…”秦政突然开口,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,带着一点沙哑,“先带小童去医院,我想和你单独聊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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